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叶墨没说话。他喝了一口水，凉的，带着隔夜茶的涩，却莫名地解渴。

　　"再睡会儿吧，"溯源说，"天还早，桑心她们不会这么早起来。"

　　"你呢？"

　　"我守着你，"溯源已经坐回榻边，剑横在膝上，"你再梦魇，我拉你出来。"

　　叶墨看着他，看着这个认识不过三个月、却愿意在三更天听他讲另一个世界故事的剑修。他忽然觉得，穿越也许不是最可怕的事。可怕的是穿越了，却还把心锁在原来的世界里，既回不去，又不愿真正过来。

　　"溯源，"他躺回榻上，看着帐顶的流苏，"你们这个世界的父亲……是什么样的？"

　　"我师父？"溯源想了想，"老古板，酒鬼，剑法烂得要命，却偏要教我。我十六岁那年跟他吵了一架，说他的剑法是'乡下把式'，他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却偷偷去城里给我买了把新剑——用他攒了十年的酒钱。"

　　叶墨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却也有些别的什么："那他死后，你后悔吗？后悔说他的剑法是乡下把式？"

　　"后悔，"溯源坦然道，"但也庆幸。庆幸我说了，庆幸他听了，庆幸我们最后那顿饭，他喝的是我买的花雕——虽然难喝得要命，他却说'徒弟买的，比茅台还香'。"

　　叶墨闭上眼睛。他想象着那个画面，想象着一个老酒鬼和一个年轻剑修，在昏黄的灯光下，喝着难喝的酒，说着不好听的话，却把最后的日子，过成了某种圆满。

　　"我也想喝一次，"他说，声音轻下去，"他买的酒。难喝也没关系。"

　　"会喝到的，"溯源说，"在梦里，或者在星恒的铺子里。她说珠子聚齐的时候，会有'归'——归来的归，归处的归。也许那时候，你能回去一趟，哪怕只是一眼。"

　　叶墨没再说话。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也不再抠着头皮，只是松松地搭在榻边，那十道月牙形的红痕在晨光里淡成了粉色。

　　溯源坐在旁边，听着他的呼吸，听着窗外渐起的鸟鸣。他知道叶墨还会梦魇，知道那些恨和舍不得还会纠缠很久，知道第八颗珠子不会这么容易就亮起来。

　　但他也知道的，是此刻叶墨的眉头是松开的，是那句"我也想让你骄傲一次"终于说出了口，是某种比恨更沉重的东西，正在慢慢被接住。

　　桑心在隔壁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听不清内容，却带着笑意。莞绪的鼾声从更远的房间传来，均匀而踏实。叶兰的房间里静悄悄的，她应该还在睡，握着那道已经淡去的红痕，梦见酸豆角和白发。

　　而星恒的铺子里，玉盏中的六颗珠子忽然齐齐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星恒从柜台后抬起头，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泪痣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第六颗，"她轻声说，"快了。"

　　她抬手，轻轻覆在盏口，感受着那些旋转的微小世界。叶兰的"记得"，桑心的"接过"，还有即将到来的——

　　"恨与舍不得，"她微笑，那笑容里有千年风霜，也有某种温柔的期待，"这颗会是什么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