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真的不在了这件事。"桑心低下头,看着叶兰平静的睡颜,"梦里她选了接受,选了把白发和皱纹都当成爱的一部分。但梦醒了,接受是另一回事。我怕她……怕她后悔选'全给你',怕她觉得,还是忘了比较轻松。"
莞绪沉默了一会儿,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那你会告诉她吗?告诉她后悔了也没关系,星恒那儿还能再选一次?"
"不会,"桑心摇头,"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后悔。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梦里那个会教她腌豆角的阿娘,和坟前那个不会再回头的阿娘,慢慢对上号。对上号了,她就真的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是说给莞绪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就像我,花了三年,才把梦里那个会给我梳头的阿娘,和病床上那个连我名字都认不出的阿娘,对上号。对上号那天,我也睡了一个好觉。"
莞绪没说话。她走回来,把托盘放在桌上,在桑心旁边坐下。两个朋友一左一右守着叶兰,像两扇终于关上的门,把外面的风雨都挡在身后。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最后一缕光投在叶兰的右手上。那道红痕彻底淡成了粉色,像是要融进皮肤里,变成某种看不见的印记。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星恒正低头看着玉盏中的第五颗珠子。它转得很稳,温润的光里偶尔闪过一丝酸豆角的气息,偶尔闪过一缕白发的银白。
"第五颗了,"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店铺说,泪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还差两颗。"
玉盏中的五颗珠子忽然齐齐一颤,像是某种回应。星恒抬手,轻轻覆在盏口,感受着那些旋转的、承载着别人疼痛与爱的微小世界。
"不急,"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等他们都睡够了,等他们都敢疼了——那两颗,自然会来。"
夜风穿过回廊,吹动她散落的白发。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去拢,只是任由它们飘向空中,飘向很远的地方,飘向那些正在梦里做选择的人——
飘向叶兰,飘向桑心,飘向所有愿意把白发和皱纹,都当成爱的一部分的人。
叶墨是在三更天开始说梦话的。
起初只是含糊的呓语,像石子投入深井,闷闷的,听不清字句。睡在隔壁的溯源最先被惊醒——他向来浅眠,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从剑修的警觉中弹起来。他披衣起身,剑柄在掌心转了个方向,才想起这是客栈,不是战场。
"……不是……"叶墨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从水底挣扎着浮上水面,"不是我选的……"
溯源站在门外,没立刻进去。他听见屋里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叶墨从榻上摔下来了,或者,是他自己滚下来的。
"叶墨。"溯源敲门,声音压得极低,怕惊动隔壁的桑心她们。
没有回应。只有急促的喘息,像是有人在梦里被掐住了喉咙。
溯源推门进去时,叶墨正蜷缩在榻边的地上,双手抱着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直直瞪着前方的虚空,瞳孔却散着,映不出任何东西。
"叶墨!"溯源蹲下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能留下淤青,"醒醒!"
叶墨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聚焦在溯源脸上。那眼神里有惊恐,有茫然,还有某种来不及褪去的、刺骨的恨意——不是针对溯源,是针对某个不在场的人,某个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