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恒虽然是要收集客人们的记忆,但也需要帮助他们。她进入了溯源的梦,站在了溯源的角度,形成了和溯源一样的经历。
星恒站在琴房角落,看着年幼的溯源被父亲按在琴凳上。
她没有现身,只是将自己化作一缕桂花香,混在窗外渗进来的潮湿空气里。这是溯源最深的梦魇,她不能替他弹完这首曲子,但可以让他知道——有人见证。
琴键上的血珠滚落,在实木地板上洇出暗色的花。星恒看着那孩子咬破的嘴唇,想起千年前自己私放"悔星"时,也是这样咬破了唇。
"重来。"父亲的声音。
星恒在虚空中抬手,星屑从指尖溢出,悄悄覆上琴谱。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开始模糊,像被水浸泡过的墨迹。她不能改变溯源的记忆,但可以给他一点错觉——让某个音符的间隔,比现实中长上半秒;让某次呼吸的间隙,能多藏住一声哽咽。
这是她能给的全部。
溯源忽然停下动作。
他盯着琴谱上那个被星屑模糊的休止符,那是整首曲子里唯一一处空白。现实中,父亲曾用红笔在这里批注:"此处应加强情感张力",然后罚他弹了四十遍。
但此刻,那空白像一扇小小的窗,漏进一丝不属于这个房间的光。
星恒看着他的手指悬停在琴键上方,看着那滴将落未落的泪——她知道他在犹豫,在判断这是真实的缝隙,还是又一个陷阱。
"继续。"父亲的声音逼近。
星恒没有动。她不能替他选择,就像千年前她不能替那对母女选择是否重逢。守星者的职责从不是改写命数,只是在命数的裂缝里,种一颗星的种子。
溯源的手指终于落下。
不是按向琴键,而是按向那个休止符——他用手掌覆住了那片空白,像捂住一只受伤的眼睛。
"我弹错了。"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请让我从头开始。"
父亲的脸在冷白灯光下扭曲了一瞬。星恒看见他皮肤下的数字疯狂滚动,那是"完美"的程序在报警。但她更看见,溯源垂落的另一只手,正在琴凳边缘画着什么——
是一只蝴蝶。歪歪扭扭,翅膀不对称,触角长短不一。
和他八岁那年画的一模一样。
星恒悄然退去。桂花香散尽前,她在那只蝴蝶旁边,用星屑补了一个小小的光点——不是修饰,是标记。让溯源在未来的某个梦里,能循着这点光,找到回来的路。
溯源在客栈的硬榻上翻身,眉头渐渐舒展。
星恒坐在他床边的暗影里,手中多了一颗珠子——不是"悔"不是"执",是一种更浑浊的颜色,像被雨水泡发的旧照片。这是她从溯源梦里截取的"余烬",本该随梦魇一同消散的残渣。
她本可以把它投入星河,补全缺口。
但她没有。
星恒将珠子纳入袖中,起身走向下一间客房。那里住着盲眼婆婆,她的梦魇是五十年前那个桥头的黄昏,而星恒要做的,只是让那天的夕阳,落得比现实中慢一些——慢到足够让婆婆看清,书生递来半个馒头时,袖口磨破的经纬。
客栈的梁柱在夜色中轻颤,那是她仙骨化作的骨架,正在消化今夜收集的"余烬"。
痛吗?当然。每一颗他人的执念炼成星,都像从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但千年前她私放"悔星"时,天雷劈落的痛比这更甚,而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不是勇敢,是麻木。
星恒站在盲眼婆婆的房门口,忽然想起溯源画的那只蝴蝶。歪扭,笨拙,却活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握过天河的流沙,如今却只能收集别人的眼泪,炼成补天的砖。
"老板娘,"身后传来周小满的声音,她抱着膝盖坐在走廊阴影里,"你进他的梦了?"
星恒没有回头:"我进所有人的梦。这是我的……工作。"
"他好吗?"
"他会好的。"星恒推开婆婆的房门,桂花香先于她涌入,"你们都会好的。这是客栈的规矩——以故事换宿,以执念换解脱。公平交易,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