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婪的动作很快,不过片刻,两杯酒就放在两人面前。
依旧素白润泽的薄胎玉杯,杯中盛着的酒液极其清透,在光影流转间,偶尔泛起一丝极淡的冰蓝色光泽,转瞬即逝。
这就是价值十两黄金一杯、引得胡维丧命的东西?
卢凌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十两金一杯的酒,卢某俸禄微薄,怕是消受不起。”
清商涂着蔻丹的指尖拂过酒的杯沿,凭空多了一分旖旎的意味。
“方才与卢大人一番交谈,虽未尽兴,却也难得。这杯,就当是清商答谢卢大人肺腑之言。”
不等卢凌风回应,她便已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酒。
“卢大人,清商敬你。”
说罢,不再多言,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
不出片刻,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极淡的、宛如桃花初绽般的粉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那双总是含着烟雨朦胧的眸子,水光潋滟,不如方才清明。
“这酒......力道还是这般足......”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有些无力地又往身后的软枕靠了靠。
目光飘向卢凌风面前那杯未动的酒,忽而吃吃笑起来。
“卢参军...怎的不喝?怕妾身...在酒里动手脚不成?”
卢凌风摩挲着酒杯,没有喝,目光紧紧锁在清商身上,观察着她饮酒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以及饮酒后的每一丝变化。
清商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酒啊...金贵着呢...用料难得,窖藏也费功夫...胡、胡大人当初,可是帮了大忙的......”
她的话语开始有些断续,逻辑却还在。
卢凌风眼神骤然一凝,不动声色地引导:“哦?胡员外郎还懂酿酒?”
“酿、酿酒他才不懂呢——”
清商摆了摆手,“但他...门路广啊...这浮生阁当初能这么快建起来,地段、材料、还有打通一些关节...胡大人可没少费心...”
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眼神越发迷离,仿佛沉浸在回忆里。
“他说...这地方好...安静,又够气派...配得上‘浮生阁’......”
卢凌风陷入沉思。
胡维帮忙筹建浮生阁?一个工部员外郎,为何要如此尽心帮助一个初来长安开酒楼的外地女子?
她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开这家酒楼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趁势追问,声音压低,怕惊扰了她。
“胡大人如此热心,想必与掌柜交情匪浅?”
清商却并未如他预料般继续“醉语”。
忽地抬起眼眸,那层朦胧醉意似乎消散了些,又似乎更浓了,化作一种直勾勾的、带着毫不掩饰欣赏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卢凌风脸上。
红唇轻启,吐出有些轻佻的感慨:
“卢参军......生得可真好看。”
卢凌风猝不及防,被她这般直白的注视和话语弄得极不自在,准备好的追问一下子卡在喉间。
正要冷声呵斥她休得胡言乱语,转移话题时——
清商忽然向前倾了倾身,离他更近了些,那股混合着酒香的独特幽香笼罩过来。
“啊,对了!我近日新学了看手相,正愁无人可试。卢参军,借你手掌一观,可好?”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期待。
卢凌风此刻满心都是胡维和“浮生阁”的线索,见她主动搭话,虽觉荒唐,却也想着或许能再套出些话来。
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将右手伸了过去,掌心向上,摊开在她面前。
男人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因常年习武握刀,指腹和掌心带着薄茧,是一双充满力量感的手。
清商的指尖轻轻落在了他的掌心边缘。
那微凉的触感如同细小的电流,让卢凌风下意识地想缩回手。
“别动。”
清商却飞快地反手一握,带着几分力道地攥住了他几根手指,另一只手还顺势在他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气带着娇嗔。
“看手相呢,老实点。”
卢凌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竟真的僵住没再动。
她的手不算大,却牢牢扣着他的手指,肌肤相贴,存在感强烈得让他几乎无法忽略。
清商这才满意地松开,改为用自己纤细的指尖,轻轻沿着他掌心的纹路缓缓滑动。
从生命线到智慧线,再到感情线......
她看上去很专注,睫毛乖巧地垂落。
指尖偶尔擦过他掌心的薄茧,带起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麻痒。
与此同时,嘴里开始如同梦呓般说道:
“胡大人啊......他的手相,我也看过一次呢......纹路繁复交错,如藤蔓纠葛,理不出个头绪。”
“这种人......最是喜欢左右逢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今日许你三分利,明日便能为了七分利把你卖个干净......”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掌心划着圈。
卢凌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紧紧抓住。
屏住呼吸,仔细倾听,一时竟完全忽略了手上传来的越来越明显的异样触感。
清商鼻尖皱了一下,眼眸中流露出真切的嫌恶之色。
“总想凭着那点身份......占些不该占的便宜,若非碍于情面,不得不虚与委蛇,我早瞧他不惯。寻个由头让他吃些苦头了。”
这厌恶如此真实,不似作伪。
就在卢凌风全神贯注于分析她的话语时,清商的手不知何时已从他的掌心滑开,轻轻攀上了他的手指。
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指缝,然后,竟自然而然地将自己的手指缓缓插入了他的指缝之间——
十指,轻轻交扣。
她的手指微凉,纤细,完美地嵌进他的指缝。
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太过逾越,带着一种无声的、强烈的暧昧冲击。
卢凌风浑身猛地一僵,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烫到,从沉思中骤然惊醒。
倏地抬眼看她,却见她依旧低垂着眼帘,侧脸在酒意渲染下绯红一片,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他虎口处的茧。
“你——”
卢凌风喉头发紧,一种混合着恼怒、窘迫和奇异战栗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立刻就想抽回手。
就在这时,清商却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突然松开了手。
她重新歪倒回软枕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眸半阖,声音模糊得几乎听不清:
“唔......好困......”
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仿佛瞬间沉入了梦乡。
卢凌风僵在原地,右手还维持着半伸的姿势,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滑过的轨迹和肌肤相触时的温热。
看着榻上仿佛已然熟睡的女子,心头纷乱如麻。
他猛地收回手,握紧成拳,仿佛想将那奇怪的触感驱散。
最后看了一眼清商沉静的睡颜,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比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仓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