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半月后，浮生阁在一个晴好的午后，悄然重新开张。

卢凌风站在阁外，这一次，没有差役随行，只着一身寻常的黛青色圆领袍，气质依旧冷峻，却少了些许官威。

刚踏入大门，那股馥郁暗香便包裹而来。

正在堂前指引客人的阿婪一眼便看见了他，快步迎上。

“卢大人今日得闲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卢凌风微微颔首：“听说贵店重新开业，特来瞧瞧。”

阿婪笑道：“多谢大人挂怀，阁中一切安好。”

“老板知大人今日或许会来，已在二楼雅间备下酒水。大人请随我来。”

卢凌风眉梢微动，没有多问，跟着阿婪踏上楼梯。

室内光线明亮柔和，窗外竹影摇曳，滤进了满室斑驳清凉的光点。

清商正斜倚在美人塌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柔软的烟霞色齐胸绫纱裙，那颜色浅淡如暮霭，随着姿态如水般流淌，勾勒出曼妙的身形。

外罩松松地披着，并未系紧，露出线条优美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

脸上薄施脂粉，眉眼明媚中透露着几分娇慵。

她背靠着一个软枕，一条腿自然地曲起，足上未着袜，只趿着一双室内用的软缎绣鞋，鞋尖缀着小小珍珠。

因着那不甚严谨的坐姿，一截白皙如玉的小腿，连同纤细的脚踝，便这样坦然露了出来。

听到脚步声，她漫不经心地抬眼望来。

见到卢凌风，脸上并未露出意外，红唇微弯。

“幸会，卢大人。”

卢凌风甫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榻上那幅活色生香的慵懒美人图所摄。

一股热意窜上耳根，视线像被烫到一般迅速移开。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中那丝异样和躁动，维持着表面的冷峻，走到榻前不远处的客位坐下。

“掌柜倒是好兴致。”

清商轻轻一笑，执起小几上的紫砂壶，为自己添了半杯茶。

“浮生阁重开，诸事繁杂，难得偷闲片刻，让大人见笑了。大人今日前来，可是有何指教？”

卢凌风目光落在手里冒着热气的茶杯上：“指教不敢当。只是有些疑问，始终萦绕心头，望掌柜解惑。”

清商将桌上那碟杏仁佛手酥，朝着他的方向挪近了些。

“这莲心佛手酥是研发的新品，不知参军可否赏个脸尝尝？”

说着，还亲手拈起一块，递给他。

那点心小巧精致，在她白皙的指尖更显诱人。

卢凌风蹙眉。

他并不想吃点心，更不想被她牵着鼻子走。

可那点心几乎递到了眼前，若再生硬拒绝，倒显得自己过于局促小气。

最终，他还是接过了那块点心。

不可避免地与她微凉的指尖有瞬间轻触，他动作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神色如常地将点心放入口中。

确实酥香细腻，甜而不腻，哪怕他不嗜甜，也忍不住赞道是极好的点心。

“掌柜手艺精湛。”

“卢大人喜欢就好。”

清商眉眼弯弯，虽然不是自己做的，但仿佛是自己得了认可般很是开心。

“不瞒卢大人，妾身一路北上，见过不少风物，总觉得长安的果子、粮食，都带着股别处没有的厚实气韵，用来做点心酿酒，别有一番滋味。”

她自己也尝了一块，满足地眯了眯眼。

“路过洛阳时，正赶上牡丹花会尾声，那真是‘唯有牡丹真国色’，热闹极了。可惜行程匆忙，未能久留......”

“卢大人久居长安，可知长安春日，何处花事最盛？可有什么讲究？”

她的话题转得自然，卢凌风本是警惕，但提及自己熟悉的京城，又见她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下意识便答道。

“长安花事，各季不同。春日自是曲江杏园、慈恩寺牡丹为盛，士女云集；夏有芙蓉池荷，秋有终南红叶，冬......”

意识到自己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他立刻收住。

清商却仿佛没察觉，听得十分专注。

“曲江杏园？妾身只听过大名，还未曾亲去。听说那里临水，景致极佳，可是真的？与江南的园林相比，有何不同？”

卢凌风被她这纯粹的目光望着，一时竟难以冷脸。

他曾外放为官，又辗转回京，对长安内外风物确实熟悉。

见她是真心询问，便简单说了几句曲江地势与江南园林的差异。

话题不着痕迹地滑开，从四时景致，说到长安近日时兴的几种熏香，又说起东市新开了一家胡商铺子，卖的琉璃器皿......

她说话时的神态，或嗔或笑，或凝思或恍然，鲜活生动。

眼波流转间总带着一种若有似无的牵引，让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

卢凌风起初还绷着心神，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但清商的谈话如同滑不溜手的游鱼，每每在他想要提起时，便用一个新奇的见闻或一个轻松的问题轻轻带过。

她所讲的内容，虽看似闲散，却又并非毫无意趣，甚至偶尔会触及一些长安官场民风的细微动向，让卢凌风在不自觉间，也会顺着她的话思考一二。

不知不觉，窗外的日影悄悄偏移。

卢凌风面前的茶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等小几上的那壶清茶，已然见了底，才蓦然回神，心中警铃大作。

他竟在这样一个本该剑拔弩张的对峙场合，被对方牵着鼻子，聊了足足大半时辰的“风花雪月”、“市井闲谈”？

卢凌风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脸上因方才闲谈而略有松弛的神情骤然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冷冰，眸中的温和消散殆尽。

“掌柜，闲话也说了不少。现在，可以谈谈正事了么？”

清商迎着他陡然锐利起来的目光，慢慢坐直了身体。

“既然卢大人对‘浮生一梦’这般念念不忘，执意要问个究竟——”

她忽然扬声道，“阿婪！”

“奴婢在。”门外立刻传来阿婪恭谨的回应。

清商的目光未曾离开卢凌风，红唇微启：

“去酒窖，取两杯‘浮生一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