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回到府邸，卢凌风仍觉心头沉郁。

刚踏入前院，便见苏无名揣着手，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似乎正在赏那夕阳余晖，又似专程在等他。

“卢少卿回来了？”

苏无名转过身，敏锐地捕捉到了卢凌风眉宇间未散的凝重，“从公主府归来？此行可有收获？”

卢凌风苦笑一声，挥手屏退左右，与苏无名并肩走向书房方向。

园中寂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卢凌风将公主那番说辞大致复述了一遍，未加太多自己的判断。

“......公主之意，胡维死有余辜，让我只需查明其暴毙之由，其余不必深究，她自会处置。”

公主召见他，只言近来察觉工部胡维其人心术或有偏颇，于所司水利款项中似有不清不楚之处，恐有负圣恩、暗行不轨。

陛下日理万机，她理当为君分忧，故已私下遣人详查胡维过往行迹与账目往来，已有眉目。

如今胡维暴毙，虽令人惊愕，但或许亦是天理昭彰，其罪迹败露在即，心神惊惧之下，突发恶疾或遭了报应也未可知。

她还特意嘱咐卢凌风，此案涉及官员可能贪渎，又牵涉猝死，影响甚大，着令他依律查办即可，重点查明死因，勿使流言滋扰朝堂。

至于胡维可能涉及的弊案，她自会整理证据，适时呈报有司，无需卢凌风深究。

话里话外，滴水不漏。

苏无名静静地听着，脚步未停，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待卢凌风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既然公主明言胡维其行不端，且已亲自介入调查，相必已有安排，你也不必过于执着。”

卢凌风并非不懂朝堂的波谲云诡，只是身为司法参军，眼见疑点重重，却要因上位者的意志而裹足不前，心中的不甘难以平息。

担心他又钻牛角尖，苏无名拍了拍他的肩膀，既是劝慰，也是警醒。

“卢参军，办案讲究证据，也讲究时机与分寸。如今证据不足，公主也已划下界限，强行逾越，恐非智者所为。”

空气沉默下来，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卢凌风，苏无名，你们在这儿呢，让我好找！”

是费鸡师。

“老费？有何发现？”

卢凌风精神一振，希望他能带来点好消息。

费鸡师摆摆手：“今日薛环带来的酒杯，我已经验过了，无毒！”

“无毒？”

卢凌风眉头紧锁，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难道毒下在了别处？酒壶或酒杯有夹层机关？或是胡维自己将毒药带入，掺入酒中？”

费鸡师摇头：“酒壶和酒杯我都反复检查过，并无夹层或可疑机关，就是上好的白瓷。至于胡维自己带毒进去......”

他捋了捋稀疏的胡子，“也不是没可能。但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雅间里完成下毒，还不留明显痕迹，也需要些胆量和技巧。而且，他为何要选在浮生阁，用那么贵的酒来自尽或冒险下毒？说不通。”

苏无名一直安静地听着，缓缓开口：“老费，以你之见，胡维的死状，最可能是何种毒物所致？”

费鸡师面色凝重：“面色青紫，口唇绀黑，指爪抓胸，窒息痉挛而亡......符合好几种烈性毒物的症状，比如钩吻、雷公藤等等。”

“但这些毒物，即便微量，以我的方法大多应能验出痕迹。除非...是极其罕见、或经过特殊炼制、改变了性状的毒。”

“眼下还有一种可能，并非单一毒物，而是数种本身或许毒性不显，甚至无毒的东西，在人体内相遇后，发生剧烈的毒性反应。这就更复杂了，需要对药理和人体有极深的了解，才能精准控制剂量和发作时间。”

“数物相激？”卢凌风若有所思。

苏无名点了点头：“这倒是一条思路。不过，眼下我们连胡维体内究竟是何毒物都尚未明确，谈这些仍为时尚早。待我验尸过后，才可下定论。”

费鸡师想起什么，脸上露出几分向往之色：“哎呀，不说毒不毒的，单说这‘浮生一梦’残存的那么一丁点儿气味和光泽......”

“啧啧，我老费大半辈子酒虫，也算是尝过南北东西不少所谓佳酿，可跟这一比，都成了俗物！那香气，层层叠叠的，勾人魂魄似的......”

“那浮生阁的老板娘，何等心思玲珑之人，老头子我实在难以相信，她会是个心藏歹毒的恶人！定是哪里出了误会！”

“等这案子查明白了，浮生阁重开，我说什么也得去尝一杯！十两金就十两金！”

卢凌风本就因案件胶着和各方压力心烦，见费鸡师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老费！案情未明，嫌疑未消，你身为协助查案之人，言语需谨慎！再说什么去尝‘浮生一梦’，休怪我不讲情面！”

费鸡师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我这不就是私下里说说嘛，过过嘴瘾还不行？真让我掏十两金，把我卖了也不值那个价啊......”

苏无名无奈摇头，打圆场道：“好了，老费，少说两句。眼下确非谈论品酒之时。卢参军，验尸之事需加紧。至于其他，待有了确凿证据再议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