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盘山公路上晃了三个小时，才碾过青石板铺就的镇口。
镇子小得可怜，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墙根爬满了青苔，风一吹，连空气里都飘着樟木的淡香。
陆沉靠在副驾上，睡了一路，睫毛垂着，遮住眼底的倦意。散乱的黑发蹭着车窗，沾了点阳光的温度。
程野把车停在一家杂货铺门口，熄了火，没急着叫醒他。
他转头看着陆沉的侧脸，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柔和了他下颌线的锋利。手腕上的旧表还停在三点十七分，表带磨得发白，却被他攥得很紧。
程野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枪伤留下的疤，动作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陆沉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视线里是陌生的屋檐，挂着一串风干的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晃。他愣了愣，才想起自己已经离开了那座浸满血腥味的城。
“醒了？”程野的声音放得很柔，“饿了吗？”
陆沉坐起身，揉了揉眉心，目光扫过杂货铺门口的木牌——阿婆杂货铺。
“这是哪？”他的声音还有点哑。
“清溪镇。”程野推开车门，绕过来替他拉开车门，“我妈以前来过的地方，说是很安静。”
陆沉下车，踩在青石板上，鞋底沾了点潮湿的水汽。他抬头看天，蓝得干净，连一丝云都没有，和记忆里那片永远阴沉的天，判若两地。
杂货铺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婆探出头，看见他们，笑得眼角堆起皱纹：“是小程吧？你妈前些天还托人带话，说你要来呢。”
程野笑着点头，接过阿婆递来的钥匙：“麻烦您了，张婆。”
“不麻烦不麻烦。”张婆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眼里没有丝毫探究，只笑着说，“这是你朋友吧？长得真好。快进屋，我熬了粥。”
陆沉站在原地，有点局促。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像晒在身上的阳光，烫得他有些不自在。
程野看出他的窘迫，伸手揽住他的肩，力道很轻：“走吧，去吃饭。”
张婆的粥熬得糯糯的，撒了点葱花，香得让人胃里发暖。
陆沉喝了两碗，才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散了些。
张婆给他们收拾了一间西厢房，带个小院子，种着几株月季，花瓣被晒得半蔫，却依旧开得热烈。
“院子里的花，你们看着浇浇水就行。”张婆放下被褥，又叮嘱了几句，“镇上的人都实诚，没事别往外跑，后山的林子深，容易迷路。”
程野应着，送张婆出门。
回来时，陆沉正蹲在院子里，看着那几株月季发呆。
他的黑发垂下来，遮住眉眼，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
程野走过去，蹲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喜欢？”
陆沉摇头，又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一片花瓣，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以前，”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妈也喜欢种月季。”
程野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一片落叶。
指尖相触的瞬间，陆沉的身子僵了一下，却没躲开。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月季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吠。
阳光正好，暖得人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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