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年雪落的最后一夜，市刑侦支队的证物室里，一顶褪色的红色圣诞帽被重新归档。帽檐内侧的指纹早已模糊，旁边附着的卷宗却被翻得纸页发毛——那是一桩被雪掩盖了整整一年的谋杀案。
没人知道，这顶帽子的主人，除了王晓晓和刘云龙，还有一个名字被刻意从卷宗里隐去。而陈玉的杀人动机，从来不是赌债，更不是助学金。
张老师生前，总爱在办公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手写识字课本。那是他花了三年时间，为乡村留守儿童编的教材，里面的每一个字都配着童趣的插画，连拼音标注都带着温度。他的笔筒里永远插着两支同款钢笔，一支自己用，一支旧得掉漆，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玉”字——那是十年前下乡支教时，陈玉和他互赠的纪念。
他不止一次在教研组会议上说：“等这个教材出版了，就能让更多孩子喜欢上识字。”
这话落在陈玉耳朵里，却成了催命符。
没人知道，这本识字课本的初稿，并非张老师一人所写。十年前，刚入职的陈玉和张老师是搭档，两人一起下乡支教，一起熬夜编教材。那时的陈玉，还怀着对教育最纯粹的热忱。
直到出版社找上门，承诺给这本教材的主编一个高级职称的名额。
陈玉动了心。她偷偷修改了手稿的署名页，把自己的名字加在了张老师前面。张老师发现后，没有声张，只是默默把修改后的手稿收了回来，只留下一句：“教书育人，先教己心。”他甚至没提钢笔的事，只是把那支刻着“玉”字的笔，收进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陈玉却认定，张老师是要毁了她的前程。高级职称意味着晋升，意味着学区房的名额，意味着她能把女儿送进最好的私立学校。这份执念，在一年前的雪夜，彻底疯魔。
张老师坠楼的那个雪夜，不是在教学楼后，而是在学校的图书室。那天的雪下得密不透风，图书室的窗户被冻出一层白雾，陈玉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帽子上的毛绒球和张老师办公室里的摆件一模一样——她算准了，就算有人瞥见，也只会以为是张老师。
那天晚上，张老师把陈玉叫到图书室，手里拿着那本最终版的识字课本手稿。“出版社的合同我签了，主编是你的名字。”张老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陈玉心上，“但我有个条件，教材的版税，全部捐给乡村小学。”
陈玉愣住了。她以为张老师会拿着手稿去举报，会让她身败名裂。
“你不用谢我。”张老师合上手稿，“只是希望你以后，能对得起‘老师’这两个字。”
可陈玉的心思，早已扭曲。她看着张老师转身的背影，看着窗外漫天飞雪掩盖住脚印，突然想起了一个更绝的主意——只要张老师死了，这本教材就彻底属于她一个人，那些版税也能尽数落进自己口袋。
她抄起图书室角落的铸铁书立，朝着张老师的后脑砸了下去。
张老师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融化成水，像泪。他最后攥紧的，不是手稿，而是那支刻着“玉”字的钢笔，笔尖划破了掌心，洇出的血珠被雪花盖住，没留下半分痕迹。
陈玉慌了神，她拖着张老师的身体，一路挪到教学楼的天台边缘，伪造成坠楼的假象。她擦掉了书立上的指纹，又特意在天台栏杆上蹭了蹭张老师的衣角，伪造出攀爬的痕迹。离开前，她瞥见张老师掌心的钢笔，鬼使神差地揣进了自己口袋——那是她和张老师最后的关联，她舍不得丢，也不敢丢。
张老师知道陈玉的心思。出事前的一个月，他特意定制了一批圣诞帽，帽檐内侧缝了层薄薄的暗袋。他把那页写着陈玉十年前批注的手稿撕下来，折成小块塞进暗袋——那页纸上，除了“‘爱’字的插画，要画成妈妈的手”，还有一行极淡的铅笔字，是陈玉当年写的：“我们一起让这些孩子，看见光。”
三顶藏着手稿的帽子，分别给了王晓晓、刘云龙和学习委员。他知道这三个孩子心思细，总能发现异常。
他没猜错。
学习委员最先发现了帽檐里的手稿，跑去问陈玉。陈玉慌了，她假意带着学习委员去河边“谈心”，趁其不备，把孩子推下了冰冷的河水。她甚至算好了天气，那天的风大得能掩盖呼救声，河水的温度足以让尸体冰冷得快些，少些破绽。
刘云龙也发现了秘密。他看着手稿上的字迹，又想起那天晚上在图书室窗外看到的黑色羽绒服，吓得连夜收拾行李。陈玉找到他，用他父母的工作威胁，逼他转学断联。她还塞给刘云龙父母一笔钱，让他们对外只说“孩子要去外地读书”，半点风声都不能漏。
只有王晓晓，把圣诞帽收在衣柜最深处。她总觉得那顶帽子的绒球摸起来不一样，却没深究，直到一年后，那顶帽子随着黑色铁盒，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陈玉被捕后，始终一言不发。直到李云把那本识字课本的手稿放在她面前，又拿出一支钢笔——那是警方在她办公室抽屉夹层里搜出来的，笔帽上的“玉”字，被磨得几乎看不清。
手稿的最后一页，除了那句批注，还有张老师后来补上的一行字：“玉，十年前的初心，我替你记着。”
陈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她后悔了，后悔为了一个职称，毁了自己，也毁了张老师。她说她每晚都梦见那个雪夜，梦见张老师倒在雪地里，手里攥着那支钢笔，掌心的血染红了雪花。
春天来的时候，那本识字课本终于出版了。封面的主编署名，是张老师和陈玉。只是陈玉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灰色的括号，里面写着“监外执行期间完成校对”。书的扉页上，印着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每一个心怀光的人。”
王晓晓拿着新书，去了张老师的墓地。雪已经化了，墓碑前长出了一株小小的蒲公英。她把书放在墓碑上，轻声说：“张老师，你的心愿，实现了。”
风拂过，书页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回应。
而那顶红色的圣诞帽，被王晓晓捐给了乡村小学的图书室。它挂在书架的最顶端，阳光照在上面，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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