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药圃寻踪

初秋的晨雾还没散，笼着骑士圣殿西侧的治疗殿药圃。青石小径上的兰香草沾着未干的露水，清苦的药香混着一丝淡淡的甜意，顺着微凉的风，慢慢飘得老远。

四岁的苏念瑶蹲在青石案前，小小的指尖捏着一片鲜嫩的甜叶草，浅灰色的眸子里满是疑惑。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每天清晨她来晒药，药筐旁边总会多一捧甜叶草——摆得整整齐齐，坏叶子都摘干净了，全是挑的最嫩的那种。显然是有人特意采来，认认真真收拾好，悄悄放在这里的。

她生来就长着一头雪白的头发，又有着治疗和光系的双系天赋，在这座圣殿里，从来都是孤零零的。治疗殿的学徒们怕她的天赋，不敢跟她亲近；骑士圣殿的学徒们笑她的白发，总躲着她起哄。唯有这片药圃，唯有这些安安静静的药草，是她能安心待着的地方。

碾苦艾是她每天的功课，那股冲人的苦气，她每次都忍不住皱鼻子撇嘴。这份小小的不适，她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也从没想过，会有人看在眼里，还特意给她送甜叶草，来压下苦艾的苦味。

“是谁送的呢？”

苏念瑶小声嘀咕着，把甜叶草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香气一下子盖过了指尖沾着的苦艾味，她皱着的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

她捏着这片甜叶草，慢慢站起身，目光直直望向药圃外——那里是骑士圣殿学徒练剑的演武场，也是唯一能看清药圃动静的地方。

送草的人，一定就藏在那里。

她匆匆收拾好药筐，小手小心翼翼地掖了掖鬓边的珍珠发扣。那枚发扣边缘缺了一角，系着的珠线也松松垮垮，却是师父送她的唯一一件东西，她看得比任何药草都珍贵。

迈着小小的步子，苏念瑶踩着湿滑的青石小径，一步步往演武场的方向走。雪白的头发垂在后背，像一团软软的白雪，月白色的学徒纱衣下摆沾了些药草碎屑，却半点不影响她那份娇软的模样。

演武场的喧嚣，隔着晨雾传了过来。木剑相撞的哐当声、学徒们练剑的喝喊声、教官的厉声训斥声，搅在一起，满是少年人的锐气与张扬。

苏念瑶不敢靠太近，悄悄绕到演武场西侧的冬青树后，怯生生地探出头，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慢慢扫过场中挥剑的一道道身影。

很快，她的目光就定格在了西北角的一道黑色身影上。

那是个六岁的男孩，穿着骑士圣殿的黑色学徒制服，身子站得笔直，眉眼间没有半点同龄孩子的散漫，只剩远超年龄的桀骜。他正握着一柄木剑，反复劈砍着前方的剑靶，动作又快又狠，利落凌厉。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打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脸颊上，他却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的目光看着像是死死盯着剑靶，可苏念瑶却隐约觉得，他偶尔飘向药圃方向的眼神，热得有些不一样。

是他吗？

苏念瑶的心跳悄悄快了几分，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脚下的一颗小石子突然滚动，发出“咔啦”一声轻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

那道黑色身影，猛地回过了头。

一双漆黑的眸子，像极了他握的剑，瞬间锁定了冬青树后的她——起初是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紧接着，就漫开了浓浓的慌乱，握木剑的手指，不自觉地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

苏念瑶被他这道凌厉的目光吓得浑身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上了冬青树的枝干。指尖的光系微光没忍住溢了出来，淡淡的白光像细碎的光点，在她指尖轻轻跳动，连她雪白的头发上，都镀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杨文昭看着树后那个小小的身影，心头猛地一颤。

他认出来了，这是药圃里那个白发的双系学徒，是他偷偷送了三天甜叶草的小姑娘。

方才他练剑的时候，余光就一直黏着药圃的方向。看到她捏着甜叶草站起身，朝着演武场走来，他的心脏就像被一只小小的手紧紧攥住，又期待又紧张，连挥剑的力道都乱了几分。

此刻她站在晨雾里，白发软软垂着，浅灰色的眸子里满是胆怯，眼角还有点微微泛红，指尖的白光淡淡的，明明娇软得像是一碰就会哭，却偏偏让他移不开眼睛。

方才练剑时攒下的戾气，在看到她这副模样的瞬间，彻底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笨拙和无措。

“你……”

杨文昭张了张嘴，声音因为太过紧张，变得有些干涩。他想往前走两步，又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她，只能死死站在原地，双手攥着木剑，指节都绷得发紧。

“你怎么过来了？”

苏念瑶看着他眼底的慌乱，而非恶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指尖的光系微光慢慢收敛，她举起手里捏着的那片甜叶草，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试探：

“是你……给我送的甜叶草吗？”

这句话一问出口，杨文昭的脸颊“唰”地一下就涨红了，耳根也烫得厉害。他下意识地别过脸，不敢看苏念瑶的眼睛，可又忍不住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她，脑袋轻轻一点，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晨雾盖住：

“是。”

“为什么呀？”

苏念瑶又往前迈了一小步，眼底的好奇，慢慢盖过了胆怯。她仰着小脸，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半脑袋的杨文昭：“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苦艾的味道？”

杨文昭捏着木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几天前，躲在这冬青树后，看到她蹲在青石案前碾苦艾，小小的鼻尖紧紧皱着，嘴角还微微抿着，那模样，像一只被苦味呛到的小奶猫，可爱得让他心头发软。

他想告诉她，他每天都会躲在这里看她晒药，看她对着药草小声说话，看她指尖冒出的微光；他想告诉她，他就是想让她少受点苦艾的罪，想让她能多笑一笑。

可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化作一句生硬又笨拙的话：

“看你皱鼻子，就知道了。”

苏念瑶看着他别过脸、耳根通红的别扭模样，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软软的，甜甜的，像她喝的甜草茶一样，顺着晨雾，轻轻飘到杨文昭的耳朵里。

她迈开小小的步子，走到杨文昭面前，把手里的甜叶草递到他跟前，眉眼弯弯：“谢谢你，这个很甜，我很喜欢。我叫苏念瑶，你呢？”

杨文昭看着她递过来的甜叶草，又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只觉得心底像是被灌满了甜草汁，甜得发暖。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片甜叶草，指尖不小心碰到她微凉的小手，像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收了回来。但他却牢牢记住了那个名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虽然还有点轻，却格外清晰：

“我叫杨文昭。”

晨雾渐渐散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两个人小小的身影上，给杨文昭的黑色制服镀上一层金边，给苏念瑶的白发镀上一层暖光。

杨文昭握着木剑，手里捏着那片小小的甜叶草，看着眼前白发如雪的小姑娘，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无比坚定的念头——他要护着她，护着她的药圃，护着她的笑容，护着她指尖那缕淡淡的白光。

而苏念瑶站在他面前，看着这个看似桀骜、实则温柔的少年，心底那份缠绕已久的孤单，悄悄淡了一角。她知道，在这座冰冷又严苛的圣殿里，她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牵挂的人。

药圃的清苦药香，混着甜叶草的清甜，再裹着演武场的剑鸣，慢慢飘远。冬青树的枝叶被风吹得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它见证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在初秋的晨光里，完成了他们第一次正式的相遇。

这份始于一捧甜叶草的缘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羁绊，只是一颗小小的、滚烫的心，遇见了另一颗孤单的、柔软的心。

它像一粒坚韧的种子，深深扎进两个孩子的心底，终将在未来的岁岁年年里，借着剑鸣的力量，借着药香的滋养，一点点扎根，一点点发芽，长成一棵能为彼此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