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来得猝不及防,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骑士圣殿的琉璃瓦,溅起细碎的水花。演武场的沙尘被雨水压成湿漉漉的泥痕,西侧治疗殿的药圃上空,也笼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水雾。
五岁的杨文昭缩在演武场的廊檐下,一只手攥着把还在滴水的油纸伞,另一只手死死护着怀里的小小竹篮。竹篮上盖着块干净粗布,把里面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他的黑色学徒制服肩头浸了雨,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额角的碎发沾着水珠往下淌,可他那双黑眸,却一瞬不瞬盯着药圃的方向,连脸上的水珠都忘了擦。
方才练剑的时候,祖父杨皓涵被圣殿长老临时召去议事,给了他半个时辰的休憩时间。他没想着回宿舍换干衣服,也没想着去找碗热汤暖身子,第一时间就绕去了圣殿后的小山坡——那里长着一片野生甜叶草,是他前几天无意间发现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躲在冬青树后,看见苏念瑶碾苦艾时,小巧的鼻尖轻轻皱着,眼里藏着一丝不情愿。她分明就是不喜苦艾那股冲人的清苦气。治疗殿的药圃里也有种甜叶草,可那都是给高阶学徒调药膏用的,像苏念瑶这样的幼龄小徒弟,压根轮不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缠在他心底扯不开。趁着这半个时辰空档,他踩着湿滑的泥土爬上小山坡,不顾雨丝打湿衣裳,蹲在草丛里一株株挑着采甜叶草。草叶边缘的细齿划得他指尖一道道浅痕,渗着细密的血珠,混着雨水浸得发疼,他却半点不在意,只挑那些叶片最嫩、长势最好的采,直到竹篮里铺了厚厚一层,才攥着篮子匆匆往药圃赶。
此刻,廊檐下的他望着药圃里那道小小身影,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苏念瑶正蹲在青石案前,手忙脚乱地收着被雨水打湿的药草。她的月白色学徒纱衣下摆沾了不少泥点,白发上挂着晶莹的雨珠,顺着发梢滴在青石案上,晕出小小的湿印。她跑得急急忙忙,浅灰色的眸子里满是慌张,显然是怕这些晒了大半的药草,全被雨水泡坏。
杨文昭攥着油纸伞的手指紧了紧,脚步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又猛地顿住。祖父的严厉训斥还在耳边响着,骑士圣殿和治疗殿的学徒向来少有往来,更别说他上次走神被藤鞭抽打的模样,祖父那双冰冷的眼睛,他到现在都记得。要是被人看见他给一个治疗殿学徒送东西,少不了又是一顿责罚。
可下一秒,他看见苏念瑶踮着脚尖够石案最外侧的兰香草,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在湿滑的石板上。心底那点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他咬了咬牙,把竹篮抱得更紧,撑开油纸伞,一头扎进了雨幕里。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和他紧张的心跳混在一起。杨文昭跑得很快,脚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裤脚,凉得刺骨,可他半点心思都没有放在这上面。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雪色身影,连脚步声都刻意放轻,生怕惊扰到她。
苏念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最后一筐兰香草拖到避雨的棚子下。小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混着雨水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一擦,反倒把脸上的泥点抹得更匀,活脱脱像只刚从泥地里跑出来的小花猫。
就在她转身准备回去收拾石板上的苦艾粉时,眼角余光瞥见药圃入口处,站着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撑着伞望着她。
她猛地转过身,浅灰色的眸子里瞬间闪过一丝警惕,还有几分好奇。
站在那里的是杨文昭。他比她高出一个脑袋,浑身都湿漉漉的,手里撑着一把大大的油纸伞,另一只手还死死护着竹篮。那双黑色的眸子一眨不眨盯着她,里面装着她读不懂的情绪——有紧张,有笨拙,还有一丝淡淡的软意。
苏念瑶从没和这个骑士圣殿的学徒说过话,只知道他总躲在冬青树后看着自己。练剑时的他,桀骜又凌厉,浑身都透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和此刻站在雨里、浑身狼狈的样子,简直是两个人。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小手紧紧攥着纱衣衣角,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三岁孩童特有的奶气:“你……你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就是这一声,像一缕软风,轻轻拂过杨文昭的心尖。他原本在心里练了好几遍的话,此刻全堵在喉咙里,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觉得脸颊发烫,连握着竹篮的手,都开始微微发抖。
雨还在下,药圃里的水雾越来越浓,把两个人的身影都裹得朦朦胧胧。杨文昭望着苏念瑶那双干净的浅灰色眼眸,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语气还有些生硬:“我……我是杨文昭。骑士圣殿的学徒。”
苏念瑶眨了眨眼,悄悄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听过这个名字,骑士圣殿的学徒们私下里都叫他“小煞神”,说他天赋特别好,却性子孤僻,不爱搭理人。可眼前的他,看着一点都不可怕,反倒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兽,笨拙又无措。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药筐,小声提醒,“你要是来摘药草的话,得跟我师父说一声,不然会被师父骂的。”
杨文昭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怀里还护着竹篮。他连忙把竹篮递到苏念瑶面前,掀开上面的粗布,露出里面鲜嫩的甜叶草。叶片上还沾着雨水,还有他指尖蹭上的细小血珠,却依旧长得青翠,飘着一股淡淡的清甜气。
“这个……给你的。”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眼睛死死盯着竹篮里的草,不敢看苏念瑶的脸,语速快得像在背书,“苦艾太苦了,这个甜,能泡水喝,也能压一压苦艾的味道。我看你不喜欢苦艾,就……就去摘了点。”
苏念瑶的目光落在甜叶草上,又慢慢抬起来,看向杨文昭的手指。她看见他指尖上的一道道浅痕,看见他肩头湿透的衣裳,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紧张。浅灰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就被浓浓的暖意填得满满当当。
她在圣殿里长大,见过太多人因为她的白发、因为她的双系天赋,要么敬畏,要么疏远。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注意到她不喜苦艾的小细节,还特意冒雨为她摘来甜叶草——哪怕这个人,是传说中那个冷冰冰的“小煞神”。
“谢谢你。”她的声音依旧软软的,却多了几分真诚。她伸出小小的手,小心翼翼拿起一片甜叶草,凑到鼻尖轻嗅。清甜的香气一下子驱散了鼻尖残留的苦艾味,她的眉眼瞬间舒展开来,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
就是这一笑,晃得杨文昭眼睛都看直了。
他只觉得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当当,暖暖的,软软的。方才爬山坡采草的辛苦,被雨水打湿的狼狈,还有送草前的紧张不安,在这一刻,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说不出来的满足。
他下意识地把油纸伞往苏念瑶那边挪了挪,牢牢替她挡住飘落的雨丝。自己的半边身子彻底暴露在雨里,雨水顺着发梢淌进脖颈,凉得他打了个轻颤,可他却浑然不觉。
“不用谢。”杨文昭的声音还是有些生硬,却比刚才柔和了不少,“我摘了很多,你慢慢用。要是不够,我再去摘。”
苏念瑶轻轻点了点头,把甜叶草放回竹篮里,又小心翼翼盖好粗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抬头看向杨文昭,眼里闪着细碎的光:“我用甜叶草给你泡杯茶吧?谢谢你的甜叶草,也谢谢你……帮我挡雨。”
杨文昭的心跳猛地一顿,连呼吸都忘了匀,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我还要回去练剑,祖父知道了会骂我的。”
说完,他像是怕苏念瑶再挽留,又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露出更多笨拙的模样,转身就往演武场的方向跑。油纸伞被他随手攥在手里,雨丝狠狠打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制服浸得更湿,可他却跑得飞快。
那道黑色的小小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雨幕里,只留下药圃里那只还在滴水的竹篮,和一缕萦绕不散的清甜香气。
苏念瑶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篮,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她抱着竹篮走到避雨棚下,小心翼翼地把甜叶草摊开在干净的石板上,让风慢慢吹干叶片上的雨水。
没过多久,雨渐渐停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药圃里,给湿漉漉的药草、石板,都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金色。苏念瑶坐在石板旁,看着那些鲜嫩的甜叶草,指尖轻轻拂过叶片,心底的那份孤寂,仿佛被这缕清甜,悄悄融化了一角。
她拿起一片最嫩的甜叶草,放进嘴里轻轻嚼了嚼。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慢慢蔓延开来,比她喝过的任何一杯药茶都要甜。她想起杨文昭那双黑眸里的紧张,想起他指尖的伤痕,想起他替自己挡雨时的模样,浅灰色的眸子里,悄悄染上了一丝温柔。
这个叫杨文昭的骑士学徒,好像真的没有那么可怕。
而演武场的廊檐下,杨文昭靠在青石柱子上,大口喘着气,脸颊依旧烫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的衣裳,又想起苏念瑶刚才那抹浅浅的笑,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小心翼翼擦了擦指尖上的血痕。刺痛的感觉还在,可他却觉得,这份疼,值当得很。
这份藏在甜叶草里的小小心意,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两个年幼孩童的心底,搅起一阵阵温柔的暖意。
往后的日子里,杨文昭总会趁着练剑的间隙,偷偷跑到后山小山坡采摘甜叶草。等苏念瑶蹲在药圃里晒药、碾药的时候,他就悄悄绕过去,把甜叶草放在她的药筐旁,从不留名,也从不多说一句话,放下就走。
而苏念瑶,每次发现药筐里的甜叶草,都会泡上一杯清甜的甜草茶,轻轻放在青石案上。她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来喝,却依旧每天都摆着,像是在回应那份笨拙的温柔,又像是在默默等待那个送草的少年。
没有人知道,在骑士圣殿的演武场与药圃之间,隔着一片冬青树,藏着这样一段清甜的羁绊。
五岁的杨文昭,用一把小小的甜叶草,悄悄温暖了三岁苏念瑶的孤单;而三岁的苏念瑶,用一抹浅浅的笑,悄悄住进了五岁杨文昭的心底。
甜草的清甜香气,混着药圃的清苦,裹着演武场的剑鸣,在暮春的风里慢慢弥漫开来。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独有的暗号,也是这段始于稚年的牵挂里,最朴实、最温柔的印记。
这份藏在甜草里的温度,终将陪着他们,走过未来猎魔的漫漫征程,闯过神印骑士的重重试炼,熬过一生的风雨坎坷,一辈子,都暖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