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份工作清单
入职第三天,我终于拿到了第一份正式的工作清单。
打印纸还带着复印机的微温,上面是檀健次下周的行程表。我的手指划过那些密集的方块字——杂志拍摄、新歌录音室会议、综艺节目前期沟通……每一个行程旁边,都用娟秀的字迹标注着注意事项。
“这是周姐的习惯。”坐在我对面的宣传助理小雨探头说,“她总说健次哥太拼,我们得帮他盯着细节。”
我的目光停在“录音室:上午10-18点”那一栏。旁边写着:“务必提醒他吃午饭,低血糖倾向。备蜂蜜水。”
心脏像被轻轻捏了一下。
原来那些在舞台上发光的人,也需要被人记住“该吃饭了”。
“林晚?”周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我慌忙站起身,纸张哗啦作响。
周姐今天穿了件挺括的黑色西装,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手里的行程表,又落回我脸上:“今天下午你跟小雨一起去摄影棚。健次拍春季画报,你负责现场物料的核对和流转。”
“我……一个人?”声音里的紧张藏不住。
“小雨带你。”周姐顿了顿,“记住,你是去工作的,不是去追星的。眼睛要看流程、看细节,不是只看脸。”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明白。”
“还有。”周姐转身要走,又停下,“如果他状态不好,别直接问。来告诉我。”
状态不好?
我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
小雨凑过来,压低声音:“健次哥最近失眠挺严重的。周姐紧张他,但直接问他又会笑着说‘没事’。所以我们都学会了……看他的后颈。”
“后颈?”
“嗯。如果他一直下意识用手揉后颈,就是头疼了。如果他说话时眨眼频率变慢,就是累了。”小雨说着,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稔,“我们工作室的人,都得学会读他的身体语言。因为他从来不说。”
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
我踏入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
而是一个已经围绕他运转多年的、精密而温柔的小小星系。
而我,是这个星系里最新的一颗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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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一次外出工作
摄影棚在城东的创意园区。
我跟在小雨身后,抱着装满文件的收纳箱。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穿过园区的梧桐树梢,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棚内已经忙碌起来。
灯光师在调试设备,布景师在调整背景板的弧度,服装助理推着满满的衣架穿梭。空气里有咖啡的焦香,还有淡淡的粉底和发胶的味道。
然后我看到了他。
檀健次坐在角落的化妆镜前,闭着眼睛让化妆师上底妆。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没做造型,柔软地搭在额前。镜前灯在他脸上打出明亮的光晕,我能看清他睫毛投在下眼睑的细小阴影。
他看起来……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那个在舞台上掌控全场的檀健次。
小雨戳了戳我的胳膊:“发什么呆?去把拍摄方案给摄影师确认。”
我如梦初醒,抱着文件朝摄影区走去。
路过他身边时,化妆师正在给他画眉毛。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镜子里,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
他眼睛里还有刚睁眼时的迷茫,但很快聚焦,然后弯了起来:“早啊,林晚。”
他记得我的名字。
入职那天,周姐只介绍过一次。之后两天我都在办公室整理资料,没和他打过照面。
“早……健次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他笑得更明显了,眼尾挤出细小的纹路:“别紧张。今天要辛苦你们了。”
“应、应该的。”
“吃早饭了吗?”他突然问。
我一愣:“吃了……”
“那就好。”他又闭上眼睛,任由化妆师继续动作,“我还没吃,有点饿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
但我听见了。
我抱着文件走到摄影区,大脑还在嗡嗡作响。他把“饿了”说给我听,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说,还是……
“林晚!”小雨在不远处招手,“过来对一下服装顺序!”
工作。你是来工作的。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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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蜂蜜水与揉后颈的手
拍摄进行到中午。
摄影师要求很高,一组造型拍了两个多小时。檀健次换了四套衣服,在镜头前不断变换姿势和表情。他工作时有一种惊人的专注力——眼睛会一直追着镜头,身体每个角度都控制得精准。
但我在第三次递上服装时,注意到了。
他接过外套,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后颈。
很轻的一个动作,如果不是小雨昨天说过,我根本不会在意。
然后是他的眼睛。在摄影师查看照片的间隙,他会微微垂眸,眨眼的动作变得很慢,像在努力集中精神。
他累了。
或者说,他头疼了。
我的心揪了一下。
午餐时间,工作人员轮流去拿盒饭。檀健次还在拍最后一组,周姐站在监视器后,眉头微蹙。
“今天进度慢了。”她看了看表,“他下午三点还得去录音室。”
“要提醒他吃饭吗?”我问。
周姐瞥我一眼:“你觉得他会停吗?”
我看向摄影区。檀健次正按照摄影师的要求,侧躺在道具沙发上。灯光打在他脸上,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但脖颈的线条绷得很紧。
他不会停的。
我咬了咬嘴唇,转身朝休息区走去。
茶水间有简单的冲饮工具。我找到蜂蜜——周姐准备的小瓶装,标签上还手写着“给健次”。烧水,调温,搅拌。金色的蜂蜜在温水里慢慢化开,漾出甜蜜的涟漪。
当我端着那杯蜂蜜水走回摄影区时,最后一组刚好拍完。
摄影师喊了“收工”,檀健次从沙发上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抬手揉后颈。这次动作很明显,手指用力按压着颈椎的位置。
我端着杯子走过去。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妆还完好,但眼睛里的疲惫藏不住。
“健次哥。”我把杯子递过去,“喝点蜂蜜水吧。”
他看着我,又看看杯子,没接。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声音嘈杂,但我和他之间像隔了一层真空的膜。
我在干什么?我是不是越界了?他会不会觉得我自作多情?
就在我准备缩回手时,他接过了杯子。
指尖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比温热的杯子还要烫一点。
“谢谢。”他说,声音有点哑。
然后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蜂蜜水顺着食管滑下。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有了点微弱的光。
“甜的。”他笑了笑,“正好饿了。”
“饭已经准备好了。”我赶紧说,“在休息室。”
“嗯。”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低血糖?”
“……行程表上写了。”
“哦。”他点点头,把杯子递还给我,“那……谢谢你的细心。”
他起身去卸妆,白色T恤的后背湿了一小块。
我握着还有余温的杯子,站在原地。
手心被他碰过的地方,像被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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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深夜的钢琴声
那天录音室的工作到晚上九点才结束。
我跟着小雨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时,周姐叫住了我:“林晚,你住得离公司近吗?”
“还行,地铁四站。”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回一趟工作室。健次有份明天要用的合同落在抽屉了,你取了给他送过去。他住的地方你知道吧?”
我知道。公司通讯录上有地址,一个安保很严的高档小区。
但我从没想过,会在入职第四天就去他家。
“他……不自己回来拿吗?”我小声问。
“他累了。”周姐揉揉太阳穴,“而且他那个性格,宁愿明天早上提前来拿,也不会麻烦别人再跑一趟。但明天早上七点就要出发去外地,来不及。”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信任:“你去送。顺便……看看他状态怎么样。他今天头疼了一天,我担心他又不吃药硬撑。”
我捏紧了背包带子:“好。”
地铁上,我一直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
手里攥着那份用文件袋装好的合同,像攥着一颗定时炸弹。
我为什么要紧张?这只是工作。送文件,确认他没事,然后离开。
但心跳就是不听话。
到他家楼下时,已经十点半了。
保安核实了很久才放行。我走进电梯,镜面墙壁倒映出我苍白紧张的脸。
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按下门铃。
没人应。
又按了一次。
还是没动静。
我摸出手机,犹豫着要不要打给他。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很轻很轻的音乐声。
从门缝里漏出来的。
是钢琴声。
断断续续的,几个简单的和弦,重复又重复。
我犹豫了几秒,轻轻转动门把手——没锁。
推开一条缝。
客厅没开主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晕开暖黄的光。檀健次背对着门,坐在一架黑色钢琴前。
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凌乱。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缓慢移动,弹的是一段很简单的旋律,但他弹得很专注,偶尔弹错一个音,会皱皱眉,倒回去重来。
我就这样站在门口,不敢进,也不敢退。
直到他弹完最后一个音,双手垂在膝盖上,肩膀垮下来。
然后他说话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还是弹不好。”
我屏住呼吸。
他静坐了几秒,突然伸手揉了揉后颈——那个标志性的动作。
接着,他转过身。
看到了我。
他的表情在那一秒是空白的,然后迅速闪过惊讶、尴尬,最后定格成一种勉强的笑容:“林晚?你怎么……”
“周姐让我送合同。”我举起文件袋,声音干涩,“门没锁,我听到琴声……”
“哦。”他站起身,朝我走来。
在昏暗的光线里,我看清了他的脸。
没化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干,脸色是疲惫的苍白。
“谢谢。”他接过文件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麻烦你这么晚跑一趟。”
“没事。”我顿了顿,“健次哥,你……头疼吗?”
他愣了一下。
“我看到你又揉后颈了。”我小声说,“周姐说你头疼的时候会那样。”
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里显得很深。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点无奈:“你们是不是背着我开了个会,专门研究我的小动作?”
“……小雨告诉我的。”
“那个叛徒。”他笑着摇摇头,转身往客厅走,“进来坐吧,我给你倒水。”
“不用了,我马上就走——”
“进来。”他回过头,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外面冷。”
我只好脱鞋进去。
他的家比我想象的简单。大面积的灰白色调,家具很少,整洁得几乎没有生活气息。只有钢琴上散落的几页乐谱,和茶几上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证明这里有人住。
他从厨房端来一杯温水,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杯子,手指不小心碰到他的。
又是那种微烫的温度。
“你……”我鼓起勇气,“今天一直头疼吗?”
他坐在沙发另一端,手臂搭在靠背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料里:“嗯。老毛病了,睡眠不好就会这样。”
“吃药了吗?”
“吃了。没用。”
空气安静下来。窗外是城市遥远的灯火,窗内是这一小团暖光笼罩的孤岛。
我捧着温水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曲子,”他突然开口,“是我在写的新歌。”
我看向他。
“但怎么都写不好。”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旋律太平了,没有情绪。制作人说,这首歌需要一点……破碎感。”
他睁开眼,看着我:“你知道什么是破碎感吗?”
我摇摇头。
“就是完美的东西裂开一条缝。”他轻声说,“让别人看见里面不是光鲜亮丽,而是血肉、脆弱、不堪。但裂开需要勇气,因为裂开了,就可能真的碎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重量。
“你为什么不休息?”我问。
他笑了:“因为明天要工作,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这个圈子,停下来就会被忘记。”
“可你在伤害自己。”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看着我,眼神微动。
“我的意思是……”我慌乱地解释,“头疼是身体在抗议。你可以……偶尔停一下。”
“停一下。”他重复这三个字,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停在哪里呢?”
“停在这里。”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就现在。去睡觉,健次哥。明天早上七点要出发,你只剩……六个小时可以睡了。”
他愣愣地看着我。
然后他突然笑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笑容,而是真的被逗笑的那种,肩膀微微颤抖:“林晚,你是在命令我吗?”
“我……我在建议。”
“好。”他站起身,“听你的建议。”
我跟着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他送我到门口,“路上小心。”
我穿好鞋,推开门。
“林晚。”他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站在门内,背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
“谢谢你的蜂蜜水。”他说,“还有……谢谢你来送文件。”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还有。”他顿了顿,“下次如果我看起来状态不好……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通过周姐。”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好。”我听见自己说。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寂静的走廊里
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手心里,还残留着杯子温热的触感。
还有他指尖的温度。
还有他说“你可以直接问我”时,眼睛里那种……柔软的、卸下防备的神情。
完了。
我闭上眼睛。
我在沉溺。
沉溺他疲惫时依然挺直的脊背,沉溺他弹琴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沉溺他说“破碎感”时声音里的重量。
沉溺这个夜晚,这扇门,这段只有我和他知道的、短暂而真实的对话。
而这,才只是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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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暴雨与失控
一周后,我迎来了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檀健次要去城郊拍一个户外广告。行程表上写着:山间茶园取景,需注意天气变化。
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雨,但导演坚持要等阳光最好的时刻。结果光等来了,云也等来了。
拍摄进行到一半时,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
“快!最后两组!”导演大喊。
风刮起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檀健次还穿着单薄的春装,在越来越猛的风里按照要求摆姿势。
我抱着他的厚外套,站在监视器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他脸色有点发白。
不是妆效,是真的。
“健次哥是不是不舒服?”小雨小声问我。
我没回答,因为下一秒,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收工!快收工!”
现场瞬间混乱。工作人员冲上去抢收设备,檀健次被助理护着往保姆车跑。雨势在几秒内变成了倾盆,所有人都被淋得透湿。
我抱着外套冲过去,在车门关闭前挤上了车。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檀健次浑身湿透地坐在座位上,头发滴水,嘴唇发紫。
“毛巾!”我喊。
助理慌忙翻找。我把厚外套披在他肩上,手指碰到他手臂——冰冷得吓人。
“健次哥?你怎么样?”
他闭着眼睛,呼吸有点急促:“没事……有点冷。”
“不是冷。”我摸他的额头,烫手,“你在发烧。”
他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是吗?怪不得头这么晕……”
“周姐!”我转身找周姐,她正在车外指挥收尾。
檀健次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烫,力度却不大,只是虚虚地圈着。
“别叫她。”他声音很轻,“她够烦了。回酒店休息一下就好。”
“可你在发烧——”
“林晚。”他看着我,雨水从他睫毛滴落,像眼泪,“听话。”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心脏骤停。
听话。
像哄小孩,又像……某种亲昵的请求。
我僵在原地。
助理拿来毛巾,我接过来,笨拙地帮他擦头发。他闭上眼睛,任由我动作,乖顺得不像那个在镜头前掌控一切的人。
指尖穿过他湿冷的发丝,我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
“车上有药吗?”我问助理。
“有感冒药,但……”
“先给他吃。”我声音里的坚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然后直接去医院。”
“林晚。”檀健次又睁开眼,“不用——”
“必须去。”我打断他。
车里突然安静了。
助理瞪大眼睛看我。连刚上车的周姐都愣住了。
我看着檀健次烧得发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发烧,可能三十九度以上。如果引发肺炎或者更严重的情况,接下来的所有工作都要停摆。你觉得哪个更麻烦?”
他愣住了。
然后,他居然笑了。
很虚弱的一个笑容,但真实:“你比周姐还凶。”
“我是为你好。”我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矫情,补充道,“也是为工作好。”
“好。”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听你的。”
去医院的路上下着暴雨。
檀健次在车上睡着了,头歪向车窗。烧得晕晕乎乎的时候,他会无意识地皱眉,发出很轻的哼声。
我一直坐在他旁边的座位,时不时伸手探他的额头。
温度没降,反而更高了。
“怎么突然这么严重?”周姐在前排低声问。
“可能是这几天太累,免疫力下降。”助理小声说,“加上今天淋雨……”
周姐叹了口气,没说话。
到医院时,檀健次已经烧得有点迷糊。我们用轮椅推他进去,急诊室的灯光惨白,照得他脸色更难看。
抽血,化验,等结果。
他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手背上扎着针,闭着眼睛。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点滴瓶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
“林晚。”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
“嗯?”
“我是不是很麻烦?”
我扭头看他。
他没睁眼,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
“为什么这么说?”
“总是生病,总是要人照顾。”他苦笑,“像个没用的累赘。”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你不是累赘。”我说,“你是人。人都会生病,都会累。”
他睁开眼睛,看向我。
烧得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清明:“但别人可以生病,我不行。我有那么多工作,那么多人指着我吃饭。我倒下了,怎么办?”
“那就倒下。”我说。
他愣住了。
“倒下了,就休息。”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不是超人,健次哥。你是人。人会累,会病,会需要休息。这不可耻。”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角滑落。
他迅速别过脸,用没输液的手抹掉。
但我看见了。
那一滴眼泪,滚烫的,脆弱的,真实的。
“林晚。”他背对着我,声音哽咽,“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
因为我不想看你这样折磨自己。
因为……我心疼。
但我不能说。
“因为我是你的工作人员。”我听见自己说,“照顾好你,是我的工作。”
他沉默了。
点滴还在滴,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暴雨如注,输液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很久之后,他说:
“那以后……我的健康也归你管了,可以吗?”
我心脏停跳。
“可以吗?”他又问,转过头来,眼睛还红着,但眼神很认真。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嗯。”
他笑了,闭上眼睛,轻声说:
“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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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说定了
那场高烧让檀健次停工了两天。
我因此暂时接替了一部分贴身助理的工作——送饭,提醒吃药,记录体温。
周姐默认了这个安排。也许是因为那天在医院,她看到了我和檀健次之间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
第三天下午,他烧退了,但还在咳嗽。
我端着一碗川贝炖雪梨敲开他酒店房间的门。
他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剧本,手里拿着笔,但眼睛看着窗外。
“健次哥。”我把碗放在茶几上,“趁热吃。”
他回过头,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清亮了许多:“又是你炖的?”
“嗯。厨房借用的。”
“你还会炖这个?”
“跟我妈学的。”我在他对面坐下,“她说咳嗽吃这个最管用。”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睛:“好甜。”
“冰糖放多了?”
“刚好。”他又吃了一口,“甜一点好。苦日子过多了,就想吃点甜的。”
我没说话。
他吃了半碗,放下勺子,看着我:“林晚,你为什么来工作室工作?”
问题来得突然。
我愣了一下:“因为……需要工作。”
“只是这样?”
“……因为是你工作室。”
说完我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粉丝
心态了。
但他笑了:“终于说实话了。”
“我——”
“没关系。”他打断我,“我以前也追星。”
我睁大眼睛。
“真的。”他靠在沙发上,眼神飘远,“小时候喜欢迈克尔·杰克逊,攒零花钱买他的磁带,学他的舞步,做梦都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他看向我:“所以我知道粉丝的心情。那种……想要靠近,又怕打扰的心情。”
我的喉咙发紧。
“但林晚,”他坐直身体,认真地看着我,“你现在是我的工作人员。我们在一个团队里。所以……你可以靠近一点。”
我可以靠近一点。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炸开。
“多近?”我听见自己傻乎乎地问。
他笑了,眼尾的细纹弯起来:“像现在这样。可以问我是不是头疼,可以给我炖梨汤,可以在我发烧的时候骂我。”
“我没骂你——”
“你凶我了。”他控诉,但眼睛在笑,“在医院,你特别凶。”
我脸红了。
“但是,”他轻声说,“谢谢你凶我。”
空气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飞过,翅膀划破午后的阳光。
“健次哥。”我鼓起勇气,“你那天弹的曲子……写好了吗?”
他摇头:“还没有。还是缺一点东西。”
“缺什么?”
“缺……”他想了想,“缺一个理由。这首歌是关于孤独的,但我最近觉得……好像没那么孤独了。”
我的心跳加速。
“因为……”我小心翼翼地问,“有人陪你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很深很深。
然后他笑了:
“嗯。”
就一个字。
但足够了。
足够让我在这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听见自己心里花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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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秘密的练习
新歌的录制提上日程。
但檀健次对那首歌还是不满意。制作人催了几次,他只说“再等等”。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等那个“破碎感”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一个周四的晚上,我加班整理宣传资料。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时针指向九点。
我伸了个懒腰,准备关电脑,突然听到练习室传来钢琴声。
很轻,很克制。
但旋律熟悉——是那首未完成的歌。
我犹豫了几秒,放下包,悄悄走过去。
练习室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我看到檀健次坐在钢琴前,只开了一盏小灯。
他没穿外套,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手指在琴键上移动,弹的还是那个旋律,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加了一些变奏,和弦更复杂,节奏时快时慢。
然后他开始唱。
声音很低,是那种录音时不会用的气声,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深夜的琴键/沾着未干的灰/我反复练习/完美到疲惫……”
我屏住呼吸。
“你说我眼里有光/其实那只是反射/别人的期待/像牢笼的栅栏……”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技巧性的颤音,是真的、生理性的颤抖。像在压抑什么巨大的情绪。
“我想裂开一条缝/让你看看里面/不是星星/是废墟……”
最后一个音落下。
他的手停在琴键上,头深深埋下去。
肩膀在抖。
他在哭。
没有声音,但我看到他的脊背在抽动,看到眼泪砸在琴键上,溅开微小的水花。
我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看到了。
看到了那个“破碎感”。
看到了完美面具裂开的缝隙,看到了里面的血肉和脆弱。
也看到了,他为什么一直写不好这首歌——
因为他不敢让自己真的碎。
哪怕只是在歌里。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用手抹了把脸。然后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弹得很轻,很慢。
唱出来的歌词变了:
“但有个人对我说/倒下也没关系/她站在雨里/眼睛亮得像奇迹……”
我的眼泪瞬间涌出来。
“她说休息不可耻/她说疼可以说/她递来蜂蜜水/甜得像救赎……”
他停下来,转头看向门口。
我们的目光穿过门缝,撞在一起。
他没有惊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说:
“进来吧,林晚。”
我推开门,走进去。
练习室很小,空气里有他眼泪的味道,还有钢琴木头的香气。
“你都听到了?”他问。
我点头,说不出话。
“觉得怎么样?”
“……很好。”我声音哽咽,“太好了。”
“但还不够好。”他转回头,看着琴键,“还是太……克制了。”
“为什么一定要不克制?”我问,“克制的脆弱,也是脆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他拍拍旁边的琴凳:“坐。”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琴凳很窄,我们的肩膀轻轻挨在一起。
他重新开始弹,还是那段旋律,但这次他弹得更自由,像在即兴。
“帮我个忙。”他说。
“什么?”
“跟着旋律,随便说点什么。”他眼睛看着琴键,“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我不会——”
“就当在跟我聊天。”他打断我,“像那天在医院那样。”
我看着他侧脸的线条,心跳如鼓。
琴声流淌。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但只学了一年,因为老师说我没天赋。”
琴声没停。
“但我喜欢钢琴的声音。喜欢那种……按下去,就有回应的感觉。像在跟一个懂你的人对话。”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
“后来我长大了,工作了,累了的时候,就会去琴行。不买,就坐在那里听别人弹。有一次,我听一个小孩弹《致爱丽丝》,弹得磕磕绊绊,但特别认真。我突然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
琴声变得柔和。
“可能因为……我小时候,从来没有那么认真地为喜欢的事努力过。我总是轻易放弃。”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但你不一样。你坚持了这么久。哪怕累了,病了,还在坚持。我觉得……这很了不起。”
琴声停了。
他转头看我,眼睛很亮,像有星星碎在里面。
“林晚。”他轻声说。
“嗯?”
“这首歌,可以送给你吗?”
我的呼吸停住了。
“我是说……灵感来自你。歌里的那个人,是你。”他解释,耳朵有点红,“如果你介意的话——”
“不介意。”我迅速说,“我很荣幸。”
他笑了,那种放松的、真实的笑容。
然后他重新开始弹,这一次,他完整地唱完了整首歌。
歌词里有了雨,有了医院,有了蜂蜜水,有了“你说倒下也没关系”。
有了我。
我在他身边,听着他唱我们的故事——那些细碎的、珍贵的、只有我们知道的故事。
眼泪不停地流,但我没擦。
让他看见吧。
让他看见,他的歌如何触动我。
让他看见,我也在为他破碎。
唱完最后一个音,他转头看我,伸手轻轻擦掉我的眼泪。
指腹温热,动作温柔。
“别哭。”他说,“这首歌应该是温暖的。”
“是温暖的。”我哽咽,“暖得我心脏疼。”
他笑了,手没离开我的脸,就那样轻轻捧着。
“林晚。”他又叫我的名字,像在确认什么。
“嗯?”
“说定了的事,不能反悔。”
“什么事?”
“我的健康归你管。”他顿了顿,“还有……我的孤独,也归你管了。可以吗?”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倒映着小小的我,还有整个宇宙的温柔。
“可以。”我说,“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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