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见过母亲。清凝也从未见过母亲。
不过,父亲总说,我们身上有她的影子。他说这话时,总是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神穿过层层叠叠的绿叶,落在我们看不见的远方。
父亲“你母亲的眼睛像清凝,明亮如星;她的性子却像墨玥,倔得像头小牛。”
父亲抚着我们的头,声音温和得像四月里的风。那时我不过六七岁,清凝更小,我们偎在父亲膝头,听他讲那些已经褪色的故事。他说母亲采药时总是哼着歌,山间溪涧都认识她的声音;他说母亲能用最简单的草药解最复杂的毒,却解不了自己生我们时落下的病根。
但这些记忆太模糊了,模糊得像是隔着一层雨帘看风景。真正清晰的,是父亲那双温暖的手,和他身上永远萦绕的淡淡草药香。
父亲是游方郎中,我们随着他走过许多地方。春日在江南看杏花烟雨,夏日北上草原看风吹草低,秋日在边塞看大雁南飞,冬日又在某个小镇守着炉火听雪落。我们的家在马车上,在行囊里,在父亲宽厚的背上。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每个新到的地方,父亲安顿好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牵着我和清凝的手,去找卖糖葫芦和糖人的小贩。
父亲“来来来,挑喜欢的。”
父亲蹲下身,铜钱在他掌心叮当作响。清凝总是挑兔子或小鹿,小心翼翼地舔着,生怕它太快消失。而我呢,我想要老虎,想要龙,想要一切威风凛凛的形状。可糖人师傅做不出那么复杂的样式,最后总会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父亲“没关系,”
父亲摸摸我的头
父亲“等回家了,爹爹给你削木剑,比糖老虎威风多了。”
家,对我们来说,不过是暂时租住的小院或客栈房间。但只要有父亲在,哪里都是家。
父亲教我们识字,用的不是千字文,而是《神农本草经》。他铺开晒干的草药,指着上面的字
父亲“这是当归,这是茯苓,这是甘草……”
清凝学得快,五岁就能辨认几十种草药,七岁已经能帮父亲捣药分拣。她的小手在草药间穿梭,眼神专注得不像个孩子。
而我呢,那些草药在我眼里长得都差不多。父亲拿起两片叶子
父亲“墨玥,你看,这片边缘光滑,这片有细锯齿,它们药性完全不同。”
我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父亲不恼,只是笑
父亲“没关系,人各有所长。”
我的长处在别处——在父亲给我买的话本子里。那些褪了色的册子上,画着舞剑的侠客,飞檐走壁的英雄。我痴迷那些招式,在地上捡根树枝就能比划半天。
李墨玥“哈——”
我学着话本里的样子,对着空气出招。清凝坐在门槛上捣药,不时抬头看我一眼,摇摇头继续她的工作。父亲则从药筐里抬起头,眼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父亲“墨玥,等等。”
他会起身,在院角的柴堆里仔细挑选,找一根粗细适中、笔直光滑的树枝,用小刀削去毛刺,递给我
父亲“用这根,不扎手。”
那些树枝成了我的剑。我在晨光中挥舞,在夕阳下旋转。父亲有时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看着我笨拙的动作,轻声指点
父亲“手腕要稳,下盘要沉。”
他从未习武,却能说出这些道理,后来我想,大约是行医之人对人体的了解吧。
有一年冬天,我们在北地一个小镇落脚。大雪封山,病人不多,父亲有了闲暇。他花了两天时间,用硬木给我削了一把真正的木剑,剑柄上还刻了小小的“墨”字。给清凝的,则是一套精致的迷你药具——小碾槽、小药秤、小药瓶,一应俱全。
那个冬天,屋里炉火噼啪,药香弥漫。清凝摆弄着她的药具,我挥舞着我的木剑,父亲就坐在窗边,借着天光读一本旧医书。偶尔抬头看我们,眼里盛着满满的温柔。
如果时光能停在那时该多好。
可是时光从来不会为谁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