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眼接应点,压抑的气氛几乎凝成实质的冰。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客观的刻度,只剩下主观的煎熬。方照野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下方那片死寂的黑暗逼疯了,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幼兽,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握紧又松开剑柄,指节发白。柳随逸则像一尊日渐风化的石像,盘坐在探测阵盘前,眼神死死钉在那不断闪烁着复杂数据的灵光符文上,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那点从污浊深渊中透出的暗银色微光,已经成为悬在他们心头的一根细线。它微弱却持续,是绝望中唯一的异色,却也带来了更深邃的不解与不安。柳随逸尝试了所有已知的分析方法,甚至动用了几张极其珍贵的上古侦测符箓,却依旧无法解析那暗银光芒的本质,只能确认它与下方极深处那陌生的、带有“秩序”感的高阶能量反应同源,并且正在极其缓慢地,增强。
“又增强了”柳随逸的声音沙哑干涩“排斥污浊的范围,扩大了大约半寸。”
半寸,在浩瀚的污浊海洋中,微不足道。
但意味着“它”在活动,在对抗,无论“它”是什么。
方照野猛地停下脚步,眼中血丝更密:“是师姐!肯定是师姐在努力!她在恢复!在净化那里!”
墨戟站在水道边缘,暗蓝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那点固执的暗银微光,沉默如山。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身为潮汐卫队的队长,他经历过太多残酷的战斗,深知希望与绝望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这微光的增强固然是积极信号,但在最终结果揭晓前,任何乐观都可能变成更深的毒刺。他更在意另一个变化——
“污浊的活性在提升。”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柳随逸立刻调转阵盘,灵力注入,一组代表污浊浓度与动态的符文剧烈闪烁起来“确实,下方污浊的整体能量水平没有明显变化,但其‘扰动频率’和‘侵蚀倾向性’在加快,在变得更加集中和有目的性。” 他抬头,看向墨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调动它们?”
调动污浊?方照野的心猛地一沉:“那个鬼影子?!”
“渊影。”墨戟纠正,语气凝重,“它在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攻击。目标” 他的目光落回那暗银微光上,“很可能就是持契者。”
“那我们就在这儿干看着?!”方照野几乎要吼出来,“下去!我们必须下去帮师姐!”
“方道友,冷静!”柳随逸拉住他,“下方污浊浓度和侵蚀性已非我等能承受,贸然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让前辈分心,甚至成为渊影攻击前辈的突破口。”
“难道我们就只能祈祷师姐自己扛过去?扛过那个鬼影子的攻击?扛过这见鬼的污浊?!”方照野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少年人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起师姐在凉岸镇救下魔族小女孩时平静的眼神,想起她在千灯镇灯火下的淡淡笑意,想起她答应同行南海时那句“随你们”那么强大、那么从容的师姐,此刻却可能在下方独自面对无法想象的绝境。
墨戟看着方照野几乎崩溃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王庭调集的‘净海者’与‘镇渊符’已在路上,由大祭司亲自率领,最快一日后可抵达海月台外围。”
一日!
方照野和柳随逸眼中同时燃起一丝希望,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覆盖,一日,对于下方瞬息万变的局势而言,可能太久太久了。
“在那之前,”墨戟握紧了三叉戟,暗蓝色的灵力如同水流般在戟身上流转起来,“若下方能量波动出现剧烈变化,或那暗银色光点出现异常闪烁、熄灭我将率领潮汐卫队,执行‘断流’程序。”
“断流?”柳随逸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词。
“强行封闭这条水道入口,以王庭秘法暂时阻隔污浊上涌,为后续净化力量抵达争取时间。”墨戟的语气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项普通的作战计划,“这是最后的保险。代价是彻底切断与海眼下方的联系,除非封印从内部被彻底修复,否则持契者将再无归路。”
再无归路……
方照野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柳随逸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意味着,在最坏的情况下,他们将被迫放弃救援,将师姐永远留在那片污浊深渊之中。
残酷的选择,冰冷的现实,如同深海重压,碾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接应点陷入了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探测阵盘上不断跳动的符文,和下方那点固执闪烁的暗银微光,证明着时间并未真正停滞。
海眼深处,地下空间。
暗银色力场依旧如一颗顽强的气泡,悬浮在污浊的“海洋”中。它内部,时安的身躯在修复协议的作用下,发生着肉眼难辨的缓慢变化。灰黑色的侵蚀纹路并未完全消失,但被更多新生的、泛着极淡银辉的肌理与能量脉络所覆盖、压制、隔离。破碎的能量回路被重新接续,虽然依旧脆弱,却已有了稳定的基础。最核心的灵魂损伤,也在那些暗银色“基础单元”的填补下,停止了恶化,甚至开始了一丝微弱的自我愈合迹象。
修复,在冰冷而精确地推进着。
但正如墨戟所感应到的,外界的恶意,也已蓄积到了顶峰!
“轰隆隆——!”
一直翻滚涌动的污浊黑暗,骤然向中心收缩!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发生器被启动,所有的污浊物质、渊化能量、乃至空气中弥漫的混乱低语,都被强行抽取、压缩,向着渊影所在的方位疯狂汇聚!
那两点一直监视着的猩红光芒,此刻亮度暴涨,如同两轮在深渊中升起的血月!光芒中,充满了疯狂、怨毒,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嗬……够了……拖延……到此为止!”
渊影的意识咆哮震荡着整个空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暴戾!
“不管你这龟壳是什么……在真正的‘渊暗’之力面前……都将……粉碎!!”
“凝聚吧……吾之忿怒……‘渊噬之矛’!!”
随着它的嘶吼,那汇聚而来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庞大污浊能量,在它“身前”急速旋转、压缩!无数灰黑色的符文在其中生灭,散发出令人灵魂冻结的毁灭波动!短短数息之间,一柄长度超过三丈、通体由最精纯的污浊与“渊暗”气息凝聚而成的、形态狰狞扭曲的漆黑长矛,缓缓成型!
矛尖处,一点深邃到极致的暗红光芒如同毒蛇的信子,不断吞吐,锁定了暗银色力场最中心的一点!仅仅是“被锁定”的感觉,就让那层一直稳定的暗银色光膜,泛起了肉眼可见的、如同水波被巨物压迫般的剧烈涟漪!
力场内部的修复进程,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几条正在梳理关键能量节点的暗银色丝线,出现了短暂的震颤与偏移。
沉睡中的时安,意识依旧沉在黑暗深处。但外界那足以撼动空间的恐怖威压,以及力场遭受的剧烈冲击,似乎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方式,传递到了那枚暗银色核心符文之上。
【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外部攻击即将命中!】
【攻击能量性质:高维侵蚀(次级)-聚合态,毁灭优先级:极高!】
【临时防护力场预计防御效能:不足7%!】
【载体当前状态:修复进度42.7%,无法承受直接冲击!】
【启动应急协议:尝试进行最后一次深度能量循环加速,提升力场基础强度0.5%-1%……】
【警告:加速循环将消耗额外储备单元,可能导致后续修复资源不足。】
【执行!】
冰冷的指令没有丝毫犹豫。
核心符文光芒骤亮,一股比之前更加沛然的暗银色能量流从中涌出,沿着那些丝线网络,强行注入到已经濒临极限的临时力场结构中!力场的光芒瞬间变得刺目了一些,剧烈波动的涟漪也勉强稳定了几分。
但,杯水车薪。
那柄“渊噬之矛”已然凝聚完成,矛身周围的空间都因为无法承受其蕴含的混乱与毁灭规则而出现了细密的黑色裂痕!渊影猩红的眼眸中闪过残忍的快意。
“死吧——!!!”
“轰——!!!!!”
漆黑的巨矛,撕裂污浊的空气,带着湮灭一切的恐怖威势,如同陨星坠落,狠狠撞向了那层薄薄的暗银色力场!
没有声音,只有纯粹能量与规则层面的激烈对撞!
暗银色力场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如同玻璃即将碎裂般的尖锐嗡鸣!光芒疯狂闪烁、明灭!力场表面被撞击点,向内凹陷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深坑,无数细密的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如同蛛网般向着整个力场表面急速蔓延!
力场内部,那刚刚稳定下来的修复进程,瞬间被打断!几条关键的暗银色丝线直接崩断!时安那正在缓慢愈合的身躯也剧烈震颤起来,刚刚接续好的能量回路再次出现不稳的迹象!
防御效能不足7%的力场,在渊影蓄谋已久的全力一击下,濒临崩溃!
渊影发出狂喜的嘶鸣,准备凝聚第二击,彻底终结这一切!
然而,就在这力场即将破碎、修复进程被打断、时安可能被直接冲击湮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异变,并非来自力场本身,也并非来自时安体内仍在挣扎的修复协议。
而是来自她那意识最深处,那道不久前曾被短暂撼开一丝缝隙、泄露出一缕古老“回响”的“门”!
仿佛是感知到了载体即将面临的、彻底的、物理与灵魂层面的双重毁灭危机。
又仿佛是那暗银色修复协议的“应急加速”与外部毁灭攻击的剧烈碰撞,形成的某种特殊能量-信息扰动场,恰好达到了某个极其偶然的“共振频率”?
那扇“门”,在没有任何主动意识触碰的情况下……
自己又震动了一下!
比上一次更加轻微,更加短暂。
但这一次,泄露出来的,不再是模糊的“回响”气息。
而是一小段极其破碎、扭曲、仿佛信号极差的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
那杂音中,隐约似乎夹杂着几个无法分辨音节、却让听到的灵魂本能感到战栗与悲恸的“词语”的余韵?
以及,一抹转瞬即逝的、比暗金色烙印更加炽烈、更加绝望、却也更加“熟悉”的暗红色光影碎片?像是一段被烧毁的记忆胶卷最后闪过的残帧。
这杂音、这词语余韵、这暗红光影碎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微弱到极致、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优先级”或“因果重量”的“信息脉冲”!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治愈力。
它只是在出现的瞬间,如同投入滚烫油锅的一滴水,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
首先是那濒临破碎的暗银色力场!其结构内部,某些极其基础的、连修复协议似乎都未曾完全调用的“底层规则模块”,在与这道“信息脉冲”接触的刹那,发生了极其微妙且瞬息的……“修正”或“补完”?
力场表面蔓延的裂纹,蔓延趋势猛地一滞!
其次是渊影正准备发动的第二击!那凝聚的污浊能量,以及它自身与“渊暗”本源的联系,仿佛被那“信息脉冲”中蕴含的某个“词语”余韵无意间“擦碰”到了,竟出现了极其短暂、连渊影自己都未能察觉的“凝滞”与“紊乱”?仿佛听到了某个让它灵魂深处感到本能畏惧的“禁忌之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
时安意识深处,那枚暗银色核心符文!
在接收到这道“信息脉冲”的瞬间,其恒定冰冷的运行逻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波动”与“检索”!
【……接收到未知高维信息碎片……】
【碎片解析:失败。信息熵过高,结构严重损毁。】
【关键词模糊匹配中……匹配到潜在关联协议:???(权限严重不足)】
【检测到信息碎片中蕴含‘因果扰动’标记……指向:载体(时安)灵魂核心深处。】
【警告!未知高维因果链接被意外轻微激活!】
【链接状态:极其不稳定,无法追踪源头,无法评估影响。】
【建议:立即切断所有非必要外接信息接口,强化内部隔离……】
【……执行受阻。信息碎片已引起底层协议逻辑模块轻微紊乱……】
【……重新评估载体状态……修复协议优先级暂时下调……启动……未知协议兼容性预检程序……(0.01%进度)……】
一连串冰冷急促、甚至带着一丝“混乱”意味的信息,在时安沉眠的意识表层飞速刷过。
暗银色符文的运转,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迟滞”与“自我矛盾”。一部分指令在尝试加固防御、继续修复,另一部分却似乎在分心“研究”那道意外出现的“信息脉冲”及其引发的“因果扰动”。
这种内部的短暂“紊乱”,对外界造成了直接的影响——
那濒临破碎的暗银色力场,在裂纹停滞蔓延后,光芒开始不规则地急速闪烁,时而黯淡如风中残烛,时而又莫名地回光返照般亮起一小片区域,整体稳定性急剧下降,仿佛随时可能因内部能量调度失衡而彻底溃散!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变化,让正准备发出第二击的渊影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那龟壳怎么自己乱起来了?回光返照?还是新的陷阱?
而接应点上,一直紧盯着探测阵盘的柳随逸,猛地站了起来,脸色剧变!
“下方能量反应出现剧烈紊乱!暗银色能量波动极不稳定!污浊能量出现异常凝滞!有其他东西介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