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隙微光与等待的代价

海月台，外围接应点。

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粘稠，每一分每一秒都浸染着焦虑与不确定，墨戟率领的潮汐卫队早已撤回，十名精锐战士沉默地守在水道出口附近，额头的海心灯维持着最低亮度，如同黑暗中十盏凝固的蓝色火焰，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下方那片被污浊彻底笼罩、连海心灯都无法穿透的黑暗深渊，眼神凝重。

他们已经在这里守了多久？一日？两日？按照深海的时间感，早已模糊。只有那持续不断、隐隐传来的、来自下方海眼方向的污浊脉动与混乱低语，提醒着他们危险并未远离，也提醒着他们那位持契者，依旧毫无音讯。

墨戟盘膝坐在一块相对洁净的礁石上，三叉戟横于膝前，闭目凝神。但他的眉头始终紧锁，肌肉紧绷，显然并未真正入定。作为队长，他承受的压力最大。持契者是他亲自护送至海眼入口的，如今生死未卜，王庭大祭司的嘱托、乃至整个翡翠海域的潜在危机，都系于那位神秘女修一人之身。

“队长，”一名年轻的鲛人战士游近，声音压得极低，“‘回响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注入灵力也如同石沉大海，探测符文显示下方污浊浓度有缓慢上升趋势，但未见剧烈波动。”

墨戟缓缓睁开眼，暗蓝色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疲惫。“继续监测，保持警戒。王庭传来讯息，大祭司已调集更多‘净海者’与‘镇渊符’，正在赶来途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做好最坏打算的准备。”

年轻战士心中一凛，肃然点头，无声退下。最坏打算意味着持契者失败，海眼失控，他们将不得不执行最高等级的封锁与净化程序，那将是一场惨烈而希望渺茫的消耗战。

就在墨戟心头愈发沉重时，他身后通往海月台上层的阶梯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明显人族修士风格的水流扰动声。

墨戟眉头皱得更紧，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果然，方照野和柳随逸的身影，在两名负责阻拦的鲛人战士略显无奈的“护送”下，出现在接应点边缘。

“墨戟队长！我师姐她到底怎么样了？这都过去多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方照野几乎是冲了过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焦躁与担忧，几日未眠让他的眼眶深陷，但眼中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他手里紧握着的长剑，剑柄都被他的汗水浸湿。

柳随逸紧随其后，虽然比方照野沉稳，但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藏的忧虑，同样说明了他的心境。他手中握着一块不断闪烁着微光的复杂阵盘，显然一直在尝试以各种方式探测下方。“墨戟队长，安前辈进入前留下的‘回响骨’，可有任何异动？下方污浊能量的波动，是否有符合契约完成或遭遇特定危机的规律性变化？”

墨戟起身，面对两个年轻的人族修士，他保持着必要的礼节，但语气依旧冷硬：“两位道友，请保持冷静，持契者深入之地，乃我族禁地‘归墟海眼’，内部情况复杂，远超我等探查范围。‘回响骨’无反应，可能是深处阻隔太强，亦可能是持契者正专注于契约，无暇分神，污浊波动缓慢上升，是海眼常态，未必代表持契者遇险。”

这套说辞，几日来他已经重复了多次。既是安抚，也是实情——他们确实对海眼深处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常态？这鬼地方的‘常态’就是能把人逼疯！”方照野急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狠狠一剑劈在旁边一块无辜的礁石上，火星四溅，“师姐进去前受了伤，状态本来就不对！那个什么‘锚’、‘钥匙’的，听着就邪乎！你们难道就不能派点人下去看看？哪怕……哪怕远远地接应一下？”

“方道友！”柳随逸拉住有些失控的方照野，对墨戟歉然道，“队长莫怪，他只是担心则乱。但我们在此等待，除了祈祷，当真别无他法了吗？贵族大祭司，或对海眼更有了解的宿老，是否……”

墨戟沉默了一下。他理解这两个年轻人的心情，甚至内心深处，何尝不也是充满了无力感？但规矩就是规矩，现实就是现实。

“海眼深处，污浊侵蚀已至极深，非持有契约印记或特殊庇护者，寻常战士进入，不仅无法提供帮助，反而会迅速被渊化，成为持契者的阻碍，甚至敌人的养料，大祭司正在调集力量，准备应对可能的最坏情况，无暇分身。” 他语气放缓了些许，“两位在此焦急，亦于事无补。不如返回上层静室调息，若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

“调息？我怎么可能静得下来！”方照野红着眼睛，“师姐是为了履行你们的契约才下去的！现在她生死不明，你们就一句‘等待’、‘准备最坏打算’？柳道友，我们……”

他话未说完，一直紧盯着手中阵盘的柳随逸，突然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

“等等！有变化！”

“什么？！”方照野和墨戟同时看向他。

柳随逸手指飞快地在阵盘上点动，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专注：“不是污浊波动是另一种极其微弱、但层次似乎很高的能量反应！从下方极深处传来！正在缓慢增强！”

墨戟瞬间闪身到他旁边，暗蓝色的瞳孔锐利如刀：“什么性质？方位？强度？”

“无法具体分析性质异常陌生！非灵力，非魔气，非已知任何属性！方位就在我们正下方偏东北，深度无法精确测算，但远超我们之前探测的极限！强度非常微弱，但很稳定，并且……”柳随逸的语速越来越快，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并且似乎带有一种奇特的‘秩序’感？与周围的污浊混乱格格不入！等等它好像在‘排斥’周围的污浊？！”

排斥污浊？！墨戟的心脏猛地一跳！在这污浊本源涌出的海眼深处，有什么东西能天然排斥污浊？除非……

“是持契者？！”方照野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一定是师姐！她成功了！她在净化那里！”

“不，不对。”柳随逸却摇了摇头，眉头紧锁，“能量性质完全不同，安前辈的力量以纯净锋锐见长，但眼前这种更冰冷，更‘空’？像是某种规则本身的显化？而且，如果真是安前辈在施展大范围净化，能量反应不会如此微弱且平稳。”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方照野刚燃起的希望又凉了半截。

墨戟眼神闪烁不定。不是持契者，却能排斥污浊，能量层次极高，性质陌生冰冷这听起来，更像是海眼深处，某种连鲛人王庭都未知晓的“东西”，被触动了？

是福？是祸？与持契者的行动，又有什么关系？

“队长！快看水道！”一名负责警戒的战士突然低声惊呼。

众人立刻转头望去。

只见那条通往海眼深处的、原本被污浊充斥、光线晦暗的无水通道深处，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污浊中，竟然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暗银色的光？

那光点极其渺小，仿佛随时会被周围的黑暗吞噬，但却顽强地存在着，并且以一种缓慢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在微微闪烁？

不是污浊的灰黑，不是鲛人灵力的蓝，也不是时安之前展现过的银白。

就是那种冰冷、神秘、带着难以言喻秩序感的暗银色！

与柳随逸阵盘上探测到的、来自极深处的陌生能量反应，同源！

“这是……”墨戟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握住三叉戟的手猛地收紧，骨节发白，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模糊而古老的警惕感，悄然升起。

方照野和柳随逸也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黑暗中渺小却不容忽视的暗银光点。

是师姐留下的后手？是封印被触发的新变化？还是海眼深处，某个更加古老、更加可怕的存在，被惊醒了？

没有人知道答案。

那暗银色的光点，只是固执地、微弱地，在无尽的污浊黑暗中闪烁着，仿佛深渊中一枚沉默的眼眸，静静地“注视”着上方等待的众人。

它带来了微弱的、与污浊抗衡的“秩序”光芒，却也带来了更深沉、更莫测的悬念与不安。

时间，在死寂的凝望与暗银微光的无声闪烁中，继续缓慢而沉重地流逝。

每一秒，都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又绷紧了一分。

海眼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安，是生？是死？是成了拯救封印的英雄？还是触动了某个更恐怖的开关？

暗银色的光，究竟是希望的曙光，还是另一场未知灾厄的预兆？

无人能答。

唯有等待。

在这污浊与微光交织的深海边缘，煎熬地、不安地等待着那个或许会改变一切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