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沉入最深的海沟,被冰冷与虚无包裹。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痛苦,甚至没有“自我”的存在感,仿佛时间与空间都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永恒的沉寂。
时安感觉自己成了一缕即将彻底消散的残烟,又像一颗被投入黑洞、连光都无法逃逸的尘埃。这就是“归墟烬燃”的终点吗?神魂俱灭,归于彻底的“无”?
然而,就在这连“存在”本身都变得模糊的临界点,一丝异样“触感”,如同极寒冰层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暖流,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穿透了那无边的死寂与虚无。
冰冷。
但不是“渊暗”那种带着恶意与混乱的、仿佛要冻结并腐蚀一切的冰冷。
而是一种更加浩瀚、更加纯粹、更加“空无”的冰冷。如同亘古不变的宇宙深空,如同时间尽头凝固的永恒寂静。它不带任何情绪,不蕴含任何意志,仅仅是“存在”着,以其绝对的“冷”与“空”,彰显着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本质。
这冰冷的核心,似乎就位于她自身,或者说,她这缕即将消散的意识的最深处。
随着这丝冰冷的“触感”被“感知”到,更多的“异常”开始浮现。
首先“回来”的,是视觉。
并非睁开双眼,而是在那纯粹的黑暗虚无中,毫无征兆地“看”到了一点光。
那光极小,只有针尖大小,悬在“视野”的正中心。它并非金蓝色,也非银白色,更不是污浊的灰黑。而是一种仿佛将所有色彩都吸收、压缩、提纯后,剩下的最本质的、无法用语言准确形容的“暗银色”。它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仿佛是整个黑暗虚无中唯一的“坐标”。
接着,是“声音”。
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回荡在即将消散的意识里,那是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缓慢、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或终结之时的脉动声。“咚……咚……”间隔长得令人心悸,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带动着周围那冰冷的虚无随之轻微震颤。
然后,是“触感”的延伸。
她“感觉”到了“自己”。
不是身体,而是一种更加抽象、更加核心的“存在”。那是一个极其微小、却异常致密的“点”,这个“点”的内部,似乎正在发生着某种难以理解的变化,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暗银色微光的符文与线条,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复杂程度,自行组合、拆解、重构。它们并非她已知的任何一种阵法或力量体系,更像是一种……记录了某种更高层次“规则”或“真理”的原始编码?
而她左手腕的位置,传来一种奇异的、酥麻的灼热感,契约印记?不,感觉完全不同了。那不再是金蓝色的、与鲛人契约相连的印记,而仿佛变成了一个“接口”?或者“门户”?连接着她意识深处那个正在疯狂演变的暗银色“点”,与外部那冰冷浩瀚的虚无。
这到底是什么?
时安残存的意识,本能地生出一股强烈的、想要“探究”的冲动,但这冲动刚一产生,立刻引来了变化!
那暗银色的光点猛然一涨!虽然依旧微小,但释放出的“存在感”却瞬间增强了百倍!那冰冷的脉动声也骤然变得清晰而有力!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能贯穿所有维度壁垒的鸣响,以那个“点”为核心,轰然爆发!
刹那间,时安“看”到的不再是黑暗与一点暗银之光。
而是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动态的“景象”。
无数暗银色的、细若发丝的光线,从那个“点”中迸射而出,并非射向外界,而是向内、向着她自己的意识更深处无限延伸、交织!每一根光线都在急速变幻,勾勒出无穷无尽的、复杂到令人灵魂颤抖的几何图形、数学公式、物理法则片段、乃至一些完全超出她认知范畴的抽象符号!这些图形与符号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流动、碰撞、湮灭、重生,仿佛正在演绎着宇宙的生灭、时空的扭曲、能量的转化、信息的奔流……
这景象没有声音,没有色彩,却蕴含着一种直达灵魂本源的、恢弘到极致的“信息洪流”!仅仅是无意识地“瞥见”其中微不足道的一角,时安残存的意识就差点被那海量的、超越理解的信息直接冲垮、同化!
这不是记忆!不是力量!这更像是某种被深埋在灵魂最底层、唯有在濒临彻底消亡的极端条件下,才可能被意外触及的本源印记?或者说底层协议?
它冰冷、浩瀚、绝对理性,不带任何属于“时安”这个个体的情感与记忆,却又确确实实是她灵魂架构中不可或缺的、最核心的基石!
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这东西或许才是她得以“长生”、得以穿越时空、得以在这异界存活的真正原因?!
不是福利,不是诅咒,而是一个她自己都遗忘的、烙印在灵魂最深处的“设置” 或 “契约”?!
没等她从这个骇人的猜想中回过神来,那暗银色的“景象”再次剧变!
所有流动的光线与符号,骤然向着中心那个“点”坍缩、凝聚!最终,化作一枚极其微小、却散发着难以言喻玄奥波动的暗银色符文。
这枚符文的结构,与契约印记此刻散发的暗银光芒,隐隐呼应。
它成型之后,不再有任何动态,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意识深处,散发着冰冷而恒定的微光。那浩瀚的脉动与信息洪流也随之平息,仿佛刚才那惊人的演化从未发生。
但时安能感觉到,不一样了。
一切都不同了。
她的意识不再像残烟般飘散,而是被一股无形却坚韧的力量重新“锚定”。虽然依旧虚弱至极,濒临破碎,但却有了一个清晰的“支点”。
那股冰冷的、浩瀚的、源自灵魂本源的波动,并未消失,而是如同背景辐射般,持续存在着。
与此同时,外界的“感知”,如同褪色的潮水,开始重新涌回。
首先感受到的是疼!
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每一寸的撕裂与灼烧感!那是“归墟烬燃”与强行融合的后遗症!身体仿佛随时会崩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接着是环境的感知:污浊粘稠的空气,地面法阵微弱的抵抗性灵光,不远处那道被暂时遏制、但仍缓缓渗出“渊暗”的裂痕,以及那道充满惊疑、贪婪与忌惮的、死死锁定着她的“目光”——来自渊影。
她甚至还“听”到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唤,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上方,穿透层层污浊与黑暗,是方照野焦急的呐喊?还是柳随逸沉稳却带着颤抖的传音?亦或是海月台上,鲛人们紧张的祈祷与探测波动?
但这些外界的信息,此刻都显得如此模糊、如此“表层”。
她的绝大部分感知,都牢牢地被自身意识深处,那枚冰冷的暗银色符文,以及左手腕那枚与之呼应、散发着同样暗银光芒的“契约印记”所占据。
尝试着,凝聚起一丝微弱到极点的意念,轻轻“触碰”那枚暗银色符文。
没有信息洪流,没有力量反馈。
只有一种极其清晰、不容置疑的“状态提示”,如同冰冷机械的报数,直接回响在意识中:
【底层协议接触状态:轻度激活】
【协议名称:未识别/权限不足】
【当前载体状态:濒临崩溃】
【检测到外部高维侵蚀(标记:渊暗/次级)】
【检测到同源契约印记(状态:不稳定链接)】
【建议执行:深度沉眠,启动基础修复协议】
【警告:沉眠期间,载体将失去对外界一切主动响应与防御能力。】
【是否确认执行?是 / 否】
时安残存的意识,在剧痛与虚弱中,艰难地“阅读”着这段冰冷的信息。
底层协议?轻度激活?载体?高维侵蚀?基础修复?沉眠?
每一个词都超出了她过往数千年的认知范畴,却又莫名地贴切。
她现在,确实“濒临崩溃”。那“渊暗”,也确实像是某种来自更高维度的侵蚀。而所谓的“基础修复协议”和“沉眠”,似乎是这个被意外唤醒的“底层协议”给出的,唯一可能让她活下去的方案。
但是沉眠?失去一切主动能力?
在这污浊的海眼深处,在虎视眈眈的渊影面前,在那道仍在渗出“渊暗”的裂痕旁边?
这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可是不选择呢?以她现在的状态,随时可能彻底崩溃消散,或者被渊影趁机吞噬,或者被那“渊暗”彻底污染同化。
绝境中的唯一选项,往往也是最危险的选项。
没时间犹豫了。她能感觉到,那枚暗银色符文散发出的“锚定”之力正在缓慢衰减,自身的崩溃在加速。
“确认。”
没有声音,只是一个纯粹的意识指令。
【指令接收。开始执行基础修复协议。】
【启动深度沉眠程序……】
【切断表层感知链接……】
【锁定核心意识……】
【构建临时防护力场(基于协议基础权限)……】
【警告:临时防护力场强度极低,仅能抵御微弱环境侵蚀与物理干扰。无法抵御高强度攻击或同等级能量渗透。】
【沉眠倒计时:3……2……1……】
随着那冰冷的倒数结束,时安最后一丝对外界的感知,那污浊的气息、渊影的目光、裂痕的低语、遥远上方的呼唤——如同被拉下的闸门,骤然切断。
剧痛、虚弱、纷乱的思绪所有的一切,都迅速褪去、远离。
她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绝对、连时间流速都似乎变得不同的黑暗之中。
唯有意识最深处,那枚暗银色符文,散发着恒定而冰冷的微光,如同无尽黑暗虚空中,唯一一颗沉默的星辰。
而在外界,海眼地下空间。
渊影惊疑不定地“看”着悬浮在半空的那个身影。
灰黑色的侵蚀纹路依旧覆盖着那半透明的躯体,气息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仿佛真的已经死去,只剩下一点残渣。
但那具躯体并未消散,也未像它期待的那样被“渊暗”彻底吞噬转化。反而隐隐被一层极其稀薄、却让它本能感到极度不适与忌惮的暗银色微光笼罩着。那微光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球形力场,将躯体包裹在内,隔绝了大部分污浊的继续侵蚀,也阻隔了它的感知深入。
更让它不安的是,那道被“归墟烬燃”冲击后收缩的裂痕,此刻虽然仍在缓缓渗出“渊暗”,但每当有“渊暗”气息靠近那暗银色力场时,都会如同遇到无形壁垒般滑开,甚至隐隐有被“排斥”的迹象。
那暗银色的光是什么东西?从未见过!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甚至隐隐对它本源所在的“渊暗”,有着某种克制?
“钥匙”身上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
渊影猩红的眼眸闪烁着贪婪、惊惧与浓烈的杀意。它很想立刻冲上去,撕碎那层讨厌的力场,将里面那个诡异的状态彻底吞噬、研究。
但…它不敢。
刚才那“归墟烬燃”的一击,让它受创不轻。此刻那暗银色力场虽然稀薄,却给它一种极其危险、触及本源的预感。贸然攻击,可能会引发难以预料的反弹。
而且,它需要时间,消化刚才的冲击,重新稳固与裂痕的联系,积聚更多的“渊暗”力量。
“嗬……无论你是什么……躲在这龟壳里……又能坚持多久?”渊影的意识发出低沉怨毒的嘶语,“这里……是吾之领域……‘渊暗’会慢慢侵蚀一切……等你力场消散……便是彻底成为吾一部分之时……”
它那庞大的、由污浊构成的躯体,缓缓后退,重新融入周围翻滚的黑暗与污浊之中,只留下两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潜伏在深渊中的毒蛇眼睛,死死监视着那片暗银色力场包裹的区域。
整个空间,再次陷入了压抑的、充满恶意的寂静。
只有那道裂痕,如同永不愈合的伤口,缓缓渗出粘稠的黑暗。
以及,力场中,那仿佛彻底死去、却又被某种未知力量强行维系着最后一线生机的身影,在绝对沉眠中,等待着修复?苏醒?还是最终的湮灭?
而这一切,无论是海月台上焦急等待的方照野、柳随逸,还是调息恢复、准备接应的鲛人战士墨戟,亦或是沉星崖上那位或许已感知到某些变化的魔王重渊……都暂时,一无所知。
时安的命运,如同被抛入最深漩涡的一叶扁舟,沉入了连她自己都无法预知的未知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