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雾里的告白

我第一次注意到无一郎的变化，是在一个飘着细雨的春日。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远远就看见他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拎着我前一天落在田埂上的布包。他还是那样，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安静的小兽。细密的雨丝落在他的发梢，凝成小小的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却不见他有丝毫擦拭的动作，仿佛周遭的风雨都与他无关。

“无一郎，等很久了吗？”我走过去，伸手想接过布包，他却往身后藏了藏，抬头看我。那双总是像蒙着一层雾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像雨后初晴的天空，连里面映出的我的影子都清晰得过分。

“没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我只是想等你。”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可这次，他却没有像小时候那样躲开，反而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我的掌心。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拂过皮肤，却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掌心残留着他脸颊的温度，带着雨后的微凉，却又烫得惊人。

我忽然意识到，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沉默地帮我拎东西的小少年，已经长大了。他的肩膀变得宽阔，眼神变得深邃，连呼吸都带着一种成熟的、让人不安的气息。而我，却还把他当成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弟弟。

记忆里的无一郎，总是小小的一团。那时他刚失去家人，被我捡回村子，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眼神里满是警惕和疏离。我给他做了一碗热粥，他却只是缩在墙角，死死盯着我，直到我把碗放在他面前，转身离开，他才小心翼翼地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泪混着粥水一起往下掉。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我的小尾巴。我去田里干活，他就坐在田埂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去镇上买东西，他就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帮我拎着沉重的篮子；我晚上在灯下缝补衣服，他就趴在旁边的小桌上，握着一支笔，笨拙地学着写字。他很少说话，却总能在我需要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我身边。

有一次，我在山里采药时不小心崴了脚，疼得站不起来。是他，那个才十岁出头的小少年，咬着牙把我背回了家。他的背很单薄，却异常坚定，一路上，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水混着雨水往下掉，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累。

“无一郎，放我下来吧，我能走。”我趴在他的背上，心疼地说。

他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不行，我要背你回家。”

从那以后，我就更加坚定地把他当成了需要我保护的弟弟。我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会在他生病时彻夜守在他床边，会在他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时，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他。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我是他的姐姐，他是我的弟弟，永远不会改变。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少年，却让我感到了陌生。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对我的依赖和信任，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有压抑不住的渴望，还有一丝让人心慌的占有欲。

“布包里是什么？”我打破了沉默，试图转移话题。

无一郎的耳尖微微泛红，把布包递到我面前：“是你昨天落在田埂上的书。我看你昨天找了很久，就帮你收起来了。”

我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前几天从镇上借来的一本诗集。我昨天在田埂上看书时，不小心把它落在了那里，后来因为忙着干活，就把这件事忘了。没想到，他却一直记着。

“谢谢你，无一郎。”我抬头看着他，真诚地说。

他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不用谢。我只是……只是想帮你做点什么。”

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雨丝渐渐停了，天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晚霞。无一郎走在我身边，脚步很慢，似乎在刻意配合我的节奏。他的手好几次都想碰到我的手，却又在快要碰到的时候，猛地收了回去。

我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心里却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回到家，我把布包放在桌上，转身去厨房做饭。无一郎默默地跟在我身后，帮我烧火、洗菜。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了。

“无一郎，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有些惊讶地问。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我……我看你平时做饭很辛苦，就自己学着做了。”

我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一直在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护着我。而我，却一直后知后觉，直到今天，才终于看清了他的心意。

晚饭时，我们相对而坐，却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氛围，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我几次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姐姐，”无一郎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很认真，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安。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啊，”我笑着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慌乱，“你是我的弟弟，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无一郎的眼神暗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容：“弟弟……吗？”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抬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姐姐，我不想做你的弟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我想做你的男朋友。”

我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和执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原来，他对我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姐弟之情。而我，却一直傻傻地把他当成弟弟。

“无一郎，你……你还小，”我艰难地开口，试图说服他，也说服自己，“你不懂什么是爱情。等你长大了，你就会明白的。”

他却摇了摇头，伸手握住我的手，紧紧地，仿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我懂。从我十岁那年，你把我从山里背回家的那一刻起，我就懂了。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作为弟弟，而是作为你的恋人。”

他的手很凉，却异常坚定。我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泪水，看着他脸上的执着，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窗外的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我和无一郎，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而我，也终于不得不承认，我对他的感情，也早已超越了姐弟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