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清晨七点的屿森府院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春日朝阳刚刚升起，金粉般的阳光穿透林间雾气，在石板路上洒下斑驳光影。8号别墅前的梧桐树抽出嫩绿新芽，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苏卿玥准时推开雕花铁门，珍珠白的校服衬衫外罩着深蓝色针织开衫，格子百褶裙在晨风中轻扬。她肩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琴盒，小跑着来到路边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前。

车门从内侧打开，叶凛已经坐在后座。他穿着同款校服，白色衬衫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深蓝色领带，袖口露出半截白皙手腕和一块简约的铂金腕表。晨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俊的轮廓。

“今天倒是准时。”叶凛抬眼看向她，深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笑意。

苏卿玥钻进车里，将琴盒小心放在身侧，长舒一口气：“我可是定了三个闹钟呢！”

车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香气和咖啡的味道。叶凛面前的折叠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数学分析》，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早饭。”他将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推到她面前，“李姨特意早起做的。”

苏卿玥眼睛一亮，打开食盒。里面是金黄酥脆的法式吐司，表面撒着糖粉，淋着琥珀色的枫糖浆，旁边点缀着鲜红的草莓切片，还有一小份酸奶和坚果。

“哇！”她迫不及待地拿起银质刀叉，“李姨最好了！”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屿森府院，沿着临江大道向学校方向开去。窗外，临渊市的早晨刚刚苏醒，江面上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朝阳。

叶凛看着她吃得满足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重新将目光投回书本。

“对了！”苏卿玥忽然想起什么，咽下一口吐司，“你昨天说的合奏曲子呢？是什么呀？”

叶凛没有抬头，只是从书包里抽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递给她：“自己看。”

苏卿玥擦擦手，好奇地接过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精心打印的乐谱，第一页上用优雅的字体写着曲目名。

“克莱斯勒的《爱之忧伤》？”她轻声念出，眼睛逐渐睁大，快速翻看后面的谱子，“还有萨拉萨蒂的《纳瓦拉舞曲》……帕格尼尼的《钟》？这、这些都是……”

“都是适合小提琴与钢琴合奏的经典曲目。”叶凛合上书本，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让妈妈帮忙选的。她说这些曲子既能展现技巧，又有丰富的音乐性，适合比赛用。”

苏卿玥的手指轻轻拂过乐谱上的音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些曲子确实都是小提琴合奏的经典之作，尤其是帕格尼尼的《钟》，改编自他的第二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需要极高的技巧和默契的配合。

“但是《钟》太难了……”她喃喃道，“钢琴部分也不简单，你真的要练吗？”

叶凛转头看她，晨光在他眼中跳跃：“你觉得我做不到？”

“不是不是！”苏卿玥连忙摆手，“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忙，练这么难的曲子太耗费时间了。”

“时间挤挤总会有的。”叶凛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且，这首曲子对你明年的比赛有帮助。室内乐环节需要展示技巧和音乐表现力的平衡，《钟》正好符合要求。”

苏卿玥心中一动，忽然明白了什么。她抬头看他，晨光中少年的侧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阴影。

“你是不是……特意为我选的？”她轻声问。

叶凛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翻开另一本书：“我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好听。而且，帕格尼尼的作品本来就是小提琴家的试金石。”

苏卿玥抿嘴笑了，也不戳穿他，继续翻看乐谱。接下来的几首都是相对轻松的小品——德彪西的《月光》改编曲、舒伯特的《小夜曲》，甚至还有一首皮亚佐拉的探戈。

“连皮亚佐拉都有！”她惊喜地抬头，“叶凛，这些谱子你准备了多久？”

叶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随意：“没多久。昨晚找了找，今早打印出来的。”

但苏卿玥注意到文件夹内侧标注着每首曲子的难度分析、练习建议，甚至还有几个版本的录音对比评价。这绝对不是“随便找找”就能整理出来的。

车子驶过临江大桥，桥下江水在晨光中泛着金色波光。远处，临渊市一中的哥特式建筑尖顶已经隐约可见。

“我们先从哪首开始？”苏卿玥问，声音里带着雀跃，“《爱之忧伤》怎么样？克莱斯勒的作品旋律优美，情感丰富，很适合培养合奏的默契。”

叶凛转过头，深褐色的眼睛注视着她：“听你的。不过今天放学后，你得先完成数学作业。傅斯年说前天的随堂测试你有一道三角函数题做错了。”

“啊——”苏卿玥哀嚎一声，手里的草莓都不香了，“傅斯年怎么什么都说！”

“他是数学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自然能看到。”叶凛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而且，他说你解题思路是对的，但在化简的时候犯了个低级错误。”

苏卿玥鼓了鼓腮帮子：“那也不能全怪我，前天排练到那么晚，回家脑子都不转了……”

“所以今晚先补习数学。”叶凛不容置喙地说，“练琴可以从明天开始。周末我有两个小时空档。”

“好吧好吧，叶老师。”苏卿玥无奈地叹了口气，叉起最后一块草莓送进嘴里。

车子缓缓驶入临渊一中的林荫道。春日校园里，樱花正开到最盛，粉白色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了青石板路。早到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在路上，校服的身影在花树下穿梭。

黑色幻影在距离校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这是叶凛的习惯，他不喜欢太过招摇地直接开到校门口。

“谢谢李叔！”苏卿玥拎起琴盒和书包，对驾驶座的司机甜甜一笑。

李叔回头微笑：“苏小姐客气了。晚上老时间来接你们。”

叶凛已经下车，绕到另一侧接过苏卿玥手中的琴盒：“给我。”

“我自己可以拿……”苏卿玥话没说完，琴盒已经到了叶凛手里。他一手提着琴盒，一手拎着自己的书包，肩背挺直地走在前面。

苏卿玥小跑两步跟上他，百褶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樱花花瓣飘落在她肩头，又被微风吹走。

“叶凛！”一个爽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两人回头，看见傅斯年正从另一条小路走来。他同样穿着校服，但领带松松地挂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书包随意地甩在肩上，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早啊。”傅斯年追上他们，很自然地拍了拍叶凛的肩膀，然后转向苏卿玥，“卿玥，昨天演出太棒了！我在台下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苏卿玥笑了：“谢谢。你今天怎么这么早？不像你的风格啊。”

“还不是为了赶数学作业。”傅斯年苦着脸，“昨天看球赛看到半夜，醒来才发现作业一字未动。对了叶凛，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二问，你答案是多少？我算出来是π/3，但总觉得不对劲……”

三人并肩向教学楼走去。樱花雨中，少年少女的身影在晨光中拉长。

“你算错了。”叶凛淡淡地说，“应该分情况讨论。当a>1时是π/3，但当0<a<1时是π/6。”

“我就知道！”傅斯年一拍脑门，“少考虑了一种情况！完了完了，这下老周又要念叨我了……”

苏卿玥偷笑，被傅斯年抓个正着。

“你还笑！”傅斯年假装生气，“昨天你和宋清和的合奏可是赢得满堂彩，老周在台下鼓掌鼓得最起劲。我看啊，下次数学课你再走神，他都不会说你了。”

提到宋清和，叶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宋清和确实很厉害。”苏卿玥由衷地说，“他的钢琴让我对拉威尔有了全新的理解。”

傅斯年挑眉，瞥了叶凛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听说他已经收到茱莉亚的预录取了？啧啧，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连期中考试能不能进年级前五十都悬……”

“如果你把看球赛的时间分一半给学习，前二十都不是问题。”叶凛毫不留情地说。

“得，又开始说教了。”傅斯年举手投降，“我这不是劳逸结合嘛！”

说笑间，三人已经走到教学楼前。古典的砖红色建筑爬满了常春藤，晨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走廊上投下格子状的光影。

上楼时，苏卿玥忍不住又问：“叶凛，你说我们真的能练好《钟》吗？帕格尼尼的曲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能不能练好，练了才知道。”叶凛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过我相信，只要你想做到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苏卿玥心头一暖，正想说什么，楼梯上方传来了熟悉的温柔嗓音。

“卿玥，叶凛，傅斯年早上好。”

宋清和站在三楼楼梯口，晨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整齐的校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几本乐谱，笑容温和如春风。

“清和，早啊。”苏卿玥笑着打招呼。

叶凛只是淡淡点头：“早。”

“早”傅斯年嬉皮笑脸地回答道。

“昨天休息得好吗？”宋清和自然地走到苏卿玥另一侧，与她并肩而行，“演出之后总是特别累，我昨晚很早就睡了。”

“我还好，习惯了。”苏卿玥说，“倒是你，钢琴部分那么难，一定更累吧？”

“能为音乐付出，就不觉得累。”宋清和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真挚的热忱，“对了，关于下个月的音乐会，我父亲说如果你确定能来，可以提前把曲目发给他，他好安排节目单。”

三人已经走到教室门口。高一（1）班的门牌在晨光中泛着光泽，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同学，读书声、交谈声混成一片青春的交响。

“我……”苏卿玥下意识地看了叶凛一眼，发现他正低头查看手机，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冷硬，“我还要再考虑一下，期中考试后可能会有其他安排。”

宋清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被温润的笑容掩盖：“当然，你慢慢考虑。无论如何，希望有机会再次与你合奏。”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清脆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

“该进教室了。”叶凛收起手机，率先推开教室门。

晨光透过高大的窗户洒进教室，尘埃在光柱中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