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夕阳的余晖斜斜铺进苏卿玥房间的地板，将她专注的侧影描上一道柔和的金边。她放下琴谱，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极细的音符标记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仿佛能触到纸张背后那个同样沉静而敏锐的灵魂。

第二天下午，她特意提早了些来到小树林。阳光比昨日更加温煦，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地面洒下细碎跃动的光斑。她深吸一口草木清香的空气，琴盒还未放下，便看见叶凛已在那棵熟悉的榉树下——他背靠树干，手中捧着一本封面素雅的外文书。

他总是那样安静的存在，不喧哗，却如林间最沉静的一隅，让人无法忽略。

“你……来得真早。”卿玥走近，语气里带着些不好意思。

叶凛闻声抬头，合上书页。“刚到。”他看了眼她肩上的琴盒，“今天不拉琴？”

“先……聊聊天？”卿玥在他几步外的平整石头上坐下，将琴盒小心搁在一旁。想起母亲说的“同龄人多来往”，又记起他昨日那句“那就麻烦你了”，她觉得该由自己打开话题。“昨天……你说略通钢琴，是跟着叶阿姨学的吗？”

“嗯，启蒙是母亲，后来也跟过几位老师。”叶凛语调依旧平静，“不过更多时间是自学。钢琴是工具，最终是为了理解和表达。”

“工具……”卿玥细细品味这个词，觉得既新奇又贴切。于她而言，小提琴也早已超越乐器本身，成了情感的延伸。“那你更喜欢哪个时期的作品？古典？浪漫？还是现代？”

“没有特定偏好。巴赫的逻辑，肖邦的诗意，各有触动。”他答得从容，显出涉猎的广度与思考的深度，“关键在于作品是否构建了独特而完整的世界。就像你昨天处理的华彩，你在那个世界里，加进了自己的风声。”

他又提起昨天。卿玥心跳悄然快了一拍，随即涌上一阵被真正理解的暖意。

不知不觉间，话题从具体作品漫向乐理与音乐史。卿玥惊讶地发现，叶凛的知识面广博得惊人，各方面皆能信手拈来，见解亦每每独到。而她自己也并非只擅琴艺，学校的课业始终名列前茅，尤其在文史领域颇有所得。两人言来语往，竟有些棋逢对手的酣畅。卿玥聊得十分尽兴。

“你之前在美国……也是这么学习的吗？感觉你懂的真多。”她忍不住感叹，问出盘旋心底的 curiosity。

叶凛略作沉吟。“国内外教育模式不太一样。那边更侧重自主探索和项目制。”

卿玥微微睁大眼睛。她想象中的海外精英教育，似乎与这般充满探索感的方式略有不同。“听起来很有意思。”

“嗯。模式不同，无所谓优劣，只是适应性和侧重点问题。”叶凛评价道，“我回国前了解过，临渊市国际禾苗园的大班课程，似乎融合了两者特点，在游戏和探索中建立初步的学科思维与协作能力，为小学阶段的 IBPYP 打基础。”

卿玥点点头。禾苗园确实以此类融合式、启发式的早期教育闻名，这也是父母当初为她选择的原因。“课程是挺灵活，但也很有挑战……”“我是说，刚转学回来，可能需要些适应”她适时停住，怕再说下去显得刻意，脸颊微微发热。

叶凛却接了下去，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事实：“语言转换和部分评估方式可能需要时间适应。”

卿玥想起母亲说他“学业极佳”，叶夫人也从未担心过他的功课——看来所谓的“帮忙”，或许更多是让两人自然交往的由头，而非真正的课业辅导。她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叶凛的目光掠过她微抿的唇，继续道，“如果有不了解的本土文化背景，或者小组项目需要搭档，可以找你吗？”

卿玥倏地抬眼，撞进他沉浸的眸光里。“我……对禾苗园还挺熟的。”她轻声说，心底那一点隐约的失落被悄然升起的雀跃取代，“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可以问我。”

“嗯。”叶凛应了一声，目光转向渐沉的斜阳。

卿玥也望向天边渐染的云霞。

他们之间，因为一片树林、一页乐谱、一场对话，似乎悄然建立了某种微妙的连结。这连结基于音乐的共鸣、智识的欣赏，也基于对彼此世界那份淡淡的好奇与尊重。

风穿过林梢，捎来傍晚的凉意。卿玥收起琴盒，叶凛也直起身。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卿玥应道，嗓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

两人沿林间小径朝不同方向离去，影子在身后拉得纤长……，仿佛两条平行线，在暮色中悄然靠近，又各自延伸向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