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双人舞的集训,像一场漫长而甜蜜的拉锯战,将左奇函和杨博文的关系,从“并肩的战友”推向了“彼此的依靠”。他们之间的氛围,变得愈发微妙而紧密。排练之外,他们不再仅仅是“死对头”,而是会一起去食堂吃饭,会在深夜的宿舍里分享一瓶水,会像真正的朋友一样,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
然而,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靠近,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撕得粉碎。
那天,是公司为他们安排的首次对外媒体探班。拍摄地点设在一栋位于市郊的旧工业厂房改造的艺术园区里。园区很大,废弃的车间和错综复杂的通道,充满了后现代的颓废美感。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但当拍摄环节结束,工作人员通知他们分开去各自的采访间时,意外发生了。
为了抄近路,助理引导他们从一个偏僻的消防通道穿过。通道里光线昏暗,地面坑坑洼洼。杨博文脚边一块锈蚀严重的钢板,突然“咔嚓”一声断裂,他一个趔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着旁边一个敞开着盖子的、深不见底的维修井口栽去!
时间仿佛被拉成了慢镜头。
杨博文眼中倒映出那片急速放大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落。
而在他身后,左奇函的瞳孔骤然紧缩。
那一瞬间,左奇函的脑子没有思考,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离杨博文最近,他看到了那致命的缺口,看到了杨博文坠落的轨迹。一股冰冷的、灭顶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左奇函杨博文!
他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吼叫,用尽全身力气向前猛扑过去!
他扑到了井边,伸出手,指尖几乎已经能触碰到杨博文即将消失在黑暗中的衣角。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他的指尖,擦过了杨博文的衣摆,却没能抓住他。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博文的身影,消失在井口,只留下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悸的“噗通”声,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传来。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所有的声音和色彩。
左奇函僵在原地,伸着手,保持着那个徒劳的姿势。他的大脑一片轰鸣,耳边反复回响着一个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锤子,反复敲打着他的神经
左奇函我本可以救他的
“救人!快叫救护车!报警!”工作人员的尖叫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传进左奇函的耳朵里。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跪倒在井边,不顾一切地往下看。深井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他发了疯似的沿着井壁寻找可以攀爬下去的路径,指甲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划出刺耳的声音,瞬间鲜血淋漓。他找到了一个维修梯,但锈蚀得厉害,根本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
左奇函让开!
左奇函猛地回头,双眼赤红,像一头濒死的困兽,对着那几个手足无措的工作人员咆哮
左奇函都让开!我来想办法!
他的理智,已经被自责烧成了灰烬。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下去,必须把杨博文带上来。无论用什么方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冲回拍摄现场,那里还遗留着一些设备。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根用于固定大型布景的、粗壮的承重绳。他冲过去,一把扯下绳子,又疯了似的在杂物堆里翻找,终于找到一个废弃的金属挂钩。
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用牙齿和还能动的左手,粗暴地将挂钩固定在绳子的一端。他将绳子的另一端奋力抛向深井,大声嘶吼
左奇函杨博文!抓住绳子听到没有!杨博文!抓住绳子!
井底一片死寂。
没有回应。
左奇函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寸寸崩塌。他跪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他输了,他输得一败涂地。他不仅没能保护他,现在,连救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井底传来了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
左奇函猛地抬起头,像触电一般,耳朵竖了起来。
杨博文咳咳…咳咳
是杨博文!他还活着!
左奇函的精神瞬间被拉回一丝,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井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井壁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变形
左奇函杨博文!你怎么样?!回答我!
杨博文脚…我的脚…动不了了
杨博文的声音虚弱不堪
左奇函的心稍稍放下,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攫住。脚动不了,说明伤得很重。
左奇函别怕!别怕!我马上救你上来
左奇函对着绳子,开始疯狂地打结。他以前在纪录片里看过,这是最原始也最可靠的速降结。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把结打错了,又不得不解开重来。血,混着汗,从他划伤的手上滴落,在绳子上留下暗红色的印记。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自责、疼痛、疲惫,全都被抛在脑后。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井下的那个人,和他手中这根维系着生命的绳子。
他打好结,将绳子的另一端奋力抛向赶来的安保人员
左奇函快!找几个人拉着绳子!快!
几个强壮的安保人员立刻上前,死死地拉住了绳子。
左奇函深吸一口气,将绳子的末端牢牢地系在自己的腰上,然后,他毅然决然地翻过井沿,双脚悬空,身体探入了那片黑暗之中。
工作人员左奇函!你疯了?!
工作人员发出惊呼
左奇函没有理会。他看着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狂跳,但这一次,不再是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种赴死的决心。他不能让杨博文一个人在下面。
他开始顺着绳子,一点一点地往下挪。粗糙的绳索磨破了他的手掌,火辣辣的疼,但他仿佛感觉不到。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去,找到他,把他带上去。
当他下降到大约三米左右时,他终于借着上方微弱的光线,看到了蜷缩在井底的杨博文。他抱着腿,额头满是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左奇函杨博文
左奇函的声音带着哭腔
杨博文听到了声音,费力地抬起头,看到了悬在半空中、满脸血污和汗水的左奇函。他愣住了,眼眶瞬间红了
杨博文左奇函…你…你怎么下来了。
左奇函闭嘴!保存体力
左奇函吼道
他手脚并用地快速下降,终于落在了杨博文身边。
他跪下来,想都没想,就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杨博文的上半身扶到自己背上,让他尽量减轻腿部的负担。
左奇函能动吗?能抓住我吗?
左奇函的声音抖的不成样子
杨博文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感受着他背上传递来的、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鼻子一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他伸出还能动的手臂,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左奇函的脖子。
杨博文我…我能动
左奇函抓紧了
左奇函对着上面的人大吼一声。
左奇函拉!
上方的安保人员一起用力,左奇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提起。他咬紧牙关,背着杨博文,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井口移动。
当他的头终于探出井口,接触到外面新鲜空气的那一刻,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杨博文安全地躺在了地面上,而他,则像一滩烂泥,趴在杨博文的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起头,看着杨博文安然无恙的脸,那双总是带着戏谑和挑衅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里面盛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左奇函读不懂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
左奇函想笑一下,想说一句“你没事就好”,但他的嘴唇翕动了半天,却只发出了一声沙哑的呜咽。他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双手,和那根被他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绳子,积压了许久的自责、恐惧和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他不是英雄。他只是一个……差点害死自己最重要的人的……罪人。
杨博文看着他崩溃哭泣的样子,心如刀绞。他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地、笨拙地,覆在了左奇函颤抖的背上。
杨博文没事了
他轻声说,声音也哽咽了。
杨博文没事了,奇函,我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