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度过的跨年夜

背景：跨年夜陈浚铭约张桂源出来打篮球，发现球馆今日闭馆

重庆的跨年夜没有雪，只有湿冷的雾从江面漫上来，把千厮门大桥的钢索浸泡得发亮。

陈浚铭在地铁站口停下脚步，看着LED屏上滚动的红色公告：“因客流过大，1号线、2号线、6号线部分站点临时过站不停靠。”

他划掉手机上的叫车界面——前面还有247位在排队。

“我爸妈说开车来接。”张桂源按灭手机，屏幕光在他脸上最后亮了一瞬，“但他们堵在洪崖洞那边了，至少……一小时。”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白雾从他们唇边逸出，在潮湿的空气里很快消散。

“走？”陈浚铭问。

“走去哪？”

“去能打到车的地方，或者……”他顿了顿，“找个地方等雾散。”

“冷吗？”陈浚铭问。

“重庆的湿冷你又不是不知道。”

“手。”

张桂源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右手就被陈浚铭抓过去，塞进了对方外套的口袋。

温热的触感瞬间包裹上来。陈浚铭的口袋里有半包没吃完的南瓜籽，还有他掌心微潮的温度。张桂源的手指僵着，不敢动，直到陈浚铭在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力道有点重，指节硌着指节。

“这样暖和点。”陈浚铭目视前方，侧脸在雾气中轮廓模糊，只有耳廓边缘被远处霓虹染上一抹红。

张桂源想说“我自己有口袋”，想说“你这样我不好走路”，但喉咙像被重庆的雾气堵住了。他任由陈浚铭牵着，一步步走向江边。

最后他们选择了江边一家24小时便利店。玻璃门推开时，风铃叮咚作响，暖气混杂着关东煮的香味扑面而来。店里零星坐着几个同样被困住的人，都低头看着手机。

“两杯热可可。”陈浚铭对店员说，然后很自然地转向张桂源，“加棉花糖？”

张桂源愣了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公司楼下，你盯着海报看了三秒。”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雾。窗外，对岸江北嘴的LED巨幕正在倒计时：23:48。

热可可端上来时，陈浚铭那杯的棉花糖沉了一半，而张桂源那杯——棉花糖堆成了小山。

“喂。”张桂源用指尖戳了戳那座摇摇欲坠的糖山。

“店员手抖。”陈浚铭低头喝自己的，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

张桂源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伸手，用塑料勺舀起一大勺棉花糖，迅速塞进陈浚铭杯子里。“分你点，甜死了。”

动作太快，热可可溅出来，在陈浚铭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嘶——”

“对不起对不起！”张桂源慌忙抽纸巾，抓住陈浚铭的手腕就擦。等擦完了，才发现自己握着对方的手腕已经好几秒。

皮肤相贴的地方，脉搏在跳。一下，两下，快得不像话。

陈浚铭没抽手。他任由张桂源握着，另一只手慢慢搅动着杯子里的棉花糖。“张桂源。”

“……嗯？”

“你手在抖。”

张桂源像被烫到似的松开，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陈浚铭收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热可可，只是耳根慢慢红了起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窗外的倒计时变成了23:55。

“其实，”陈浚铭突然开口，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漩涡，“我知道篮球馆会关门。”

张桂源抬头看他。

“我下午查过。”陈浚铭的指节轻轻叩着杯壁，“但我还是约你了。”

“为什么？”

“因为……”陈浚铭转过头，看向窗外。对岸的LED巨幕上，数字跳动到23:57。“因为如果我说‘我知道篮球馆关门所以我们直接去吃饭吧’，你可能会说‘那算了改天’。”

张桂源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但我如果说‘去打球’，你一定会来。”陈浚铭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就算扑空，就算最后只是在便利店喝热可可……你也会来。”

23:59

整个江岸的灯光开始闪烁。便利店里的客人都站起来，挤到窗边。张桂源也站起来，但陈浚铭还坐着。

“陈浚铭。”张桂源叫他。

陈浚铭抬起头。暖黄色的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睫毛在下眼睑投出细细的阴影。

“十、九、八——”

倒计时的声浪从对岸涌来，穿过玻璃，震得空气微微发颤。

张桂源伸出手。

一个悬在半空的动作，像在犹豫要不要拉他起来，又像在等待什么。

“七、六、五——”

陈浚铭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不是握住，只是指尖相触，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四、三、二——”

张桂源突然收紧手指，把陈浚铭从椅子上拉起来。惯性让两人撞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呼吸近在咫尺。

“一！新年快乐！”

焰火炸开。不是一朵两朵，是整个江岸同时升起的火树银花。金色的光瀑从天空中倾泻而下，映在便利店玻璃上，映在他们眼睛里。

在那一秒钟里——旧年与新年交替的那一秒钟里——陈浚铭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

他的额头很轻地抵了一下张桂源的肩膀。

就那么一下，快得像是站立不稳的趔趄。但张桂源感觉到了。那个触碰的重量，那个温度，那个转瞬即逝的依靠。

然后陈浚铭迅速退开，转身面向窗外。“看，那朵。”他指向天空，“像不像三分球入网的弧线？”

张桂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见一片光污染。“不像。”他说，“像烤糊的苕皮。”

陈浚铭笑了。肩膀微微发抖的那种笑，在漫天焰火炸响的间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

人群开始散去时，张桂源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妈……嗯，我还在江边。陈浚铭也在。好，我们过来。”

挂掉电话，他看向陈浚铭：“你爸妈呢？”

“也叫了车，快到了。”陈浚铭摸出手机看了眼，“在临江门那边等。”

他们并肩走出便利店。雾气比来时淡了些，能看见江对岸高楼上的“2026”还在发光。

在分岔路口，两人停下。

“那我往这边。”张桂源指了指左边。

“我这边。”陈浚铭指了指右边。

沉默了几秒。远处还有零星的焰火，像这场盛大狂欢的余烬。

“陈浚铭。”张桂源突然说。

“嗯？”

“新年快乐。”

陈浚铭看着他，然后伸手，像之前无数次打闹时那样，揉了揉张桂源的头发。但这次，他的手多停留了一秒——指尖穿过发丝，很轻地梳了一下。

“嗯。”他说，“明年见。”

然后转身，消失在雾气的拐角。

张桂源站在原地，直到陈浚铭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另一个人的温度。

手机震动。

陈：热可可的钱 下次球场还我

桂：小气

陈： 还有棉花糖

陈： （对方正在输入…）

陈：以及

张桂源等着。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很久。

陈： 没什么

陈： 到了说一声

张桂源盯着那行字，慢慢打字。

桂：你也是

他收起手机，朝父母等待的方向走去。江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伸手捋了捋，突然想起陈浚铭手指穿过发丝的触感。

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张桂源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笼罩的江岸，便利店还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窗上，他们刚才坐过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两个空纸杯，和窗上未散尽的水雾。

而在他看不见的另一个方向，陈浚铭坐在网约车后座，正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那只碰过张桂源头发的手。

那只在倒计时归零时，悄悄抵过他肩膀的手。

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如此反复，像在确认什么触感，又像在练习遗忘。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小伙子，跨年开心哦？”

陈浚铭抬眼，看见窗外掠过的、还亮着灯的篮球馆招牌。

“嗯。”他轻声说，“开心。”

然后他低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下几个字，又迅速删掉。

窗外，重庆的夜色深浓。嘉陵江沉默地流过新年第一个小时，带走旧年的雾气，却带不走某个便利店窗边，两个空纸杯曾短暂并肩的印记。

而在城市两端，两个少年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间。

张桂源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车灯偶尔扫过的光斑。

陈浚铭坐在书桌前，转了半个小时的笔。

凌晨两点四十一分，他们的手机同时亮起。

没有新消息。

但两人都对着空白的对话框看了很久，然后在彻底寂静的新年深夜里，不约而同地——

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