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盐铁血
孔有德和耿仲明按下血手印的第三天,陈继盛抱着一摞账本来找我。
他没说话,只是把账本摊在我面前的桌上,一页页翻开。
字很密,墨很淡。但意思很清楚:没粮了。
“还能撑多久?”我问。
“省着吃,一个月。”陈继盛声音发干,“若按足额发饷,二十天。”
我把账本合上,推开。
窗外是海,潮声一阵一阵。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几千兵等着发饷,船要修,炮要造——每一样,都要钱粮。
朝廷的饷?从袁崇焕死的那天起,就断了。
“走。”我站起身,“去看看咱们的钱袋子。”
所谓的钱袋子,是海边那片刚成形的盐田。
泥滩被分成一个个方块,海水引进来,在浅池里晒着。几十个光膀子的汉子正在挖沟,泥浆溅了满身。老孙头——那个被我“请”来的老盐户,正蹲在田埂上,抓把盐土搓着,眉头拧成疙瘩。
“毛帅。”见我过来,他连忙起身,手上还沾着泥。
“出盐了?”我问。
“出了点……”老孙头摊开手,掌心里是灰白色的晶体,“可……可这盐,苦,涩,还有股子怪味。”
我拈起一点,舔了舔。咸,但确实苦,杂质多得硌舌头。
“双岛这水,卤是够,可杂质多。”老孙头解释,“天也不够热,晒得慢。这出的一点点,还都是下等货,卖不上价……”
我没说话,蹲下身,也抓了把盐土。记忆里,毛文龙在东江这些年,盐一直是短板——能产,但产不多,产不好。原主没工夫琢磨这个,他有仗要打,有朝廷要应付。
可我不一样。
我得让这几万人活着,还得活得好。
“老孙头,”我站起来,“你说,要是把海水先晒个半干,再上锅煮,能不能快些?”
老孙头一愣:“煮?那得费多少柴火……”
“柴火我去弄。”我打断他,“你只管煮。十天,我要看到能吃的盐。”
“十天?”老孙头脸白了。
“就十天。”我说,“煮不出来,我把你扔锅里一起煮。”
离开盐田,我又去了匠作营。
叮叮当当的声音很热闹,但进展慢。几个老师傅围着火炉,炉上架着根铁管,正用钢钻往里拧。钻头“吱吱”响,火星四溅。
“断了!”一个年轻匠人喊。
老师傅抽出钻头,铁管壁上,膛线才刻了不到一寸,管子已经裂了缝。
“又废一根。”老师傅叹气,把铁管扔到一边。那堆废料,已经快有半人高。
“怎么回事?”我问。
“毛帅,”老师傅抹了把汗,“不是咱们不用心,是这铁……它不成啊。软,一钻就裂。换了几批铁料,都这样。”
我拿起一根废管,对着光看。断口粗糙,气孔密布。明末的冶铁,就这水平。好铁都拿去造刀剑了,火铳?次等货凑合用。
“沈姑娘呢?”我问。
“在里头画图呢。”
我走进里间。沈云瑶正伏在案上,面前摊着几张纸,画着些看不懂的图形。她换了身粗布衣裳,头发束起,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专注。
“毛帅。”她没抬头,笔没停。
“铁太软,刻膛线就裂。”我直说,“有法子没?”
沈云瑶笔顿住了。她放下笔,想了想:“家父曾提过,铁之坚脆,在于‘碳气’多寡。西洋人有‘炒钢法’,能控碳气,得坚韧之材。”
“碳气……”我重复这个词。是了,含碳量。初中化学学过,铁和钢的区别,就在含碳量。
“但此法需特定矿石,炉温也要精准。”沈云瑶继续说,“非一日之功。”
“那眼下呢?”我问,“眼下这根管子,怎么刻出膛线?”
沈云瑶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废料堆边,拿起一根裂开的管子,用手指弹了弹,侧耳听声。
“铁质不匀,”她说,“有的地方硬,有的地方软。硬处尚可,软处一钻就裂。”
“所以?”
“所以,或可先用火煅,使铁质均匀。再以更硬之钢为钻,慢工细磨。”她抬头看我,“只是如此一来,费时费力,十根里能成一根,已是侥幸。”
“那就煅,那就磨。”我说,“十根成一根,也做。做出来,就是杀人的利器。”
我看向她画的图:“这是什么?”
“铳机改良。”沈云瑶指着图纸,“现今鸟铳,点火费时。若能将火绳改为燧石击发,射速可快数倍。”
燧发枪。我脑子闪过这个词。
“能做?”
“需精钢小件,弹簧尤其难制。”沈云瑶说,“但若能成,雨天亦可击发,不惧潮湿。”
我盯着图纸,看了很久。
“你需要什么?”
“好铁,好匠人,时间。”
“给你。”我说,“要什么,找陈继盛。他给不了,找我。”
离开匠作营时,天已擦黑。
陈继盛跟在我身后,欲言又止。
“说。”我没回头。
“毛帅,盐要煮,铁要炼,这都要柴火、要人手。咱们现在……粮只够吃一个月了。”
“我知道。”我说,“所以得找钱。”
“怎么找?”
我停住脚步,看向海。远处有点点渔火,更远处,是漆黑的、望不到边的海面。
“德胜,”我叫赵德胜,“咱们还能动的船,有多少?”
“大小战船,能出海的,三十四条。商船、渔船,百来条。”
“够了。”我说,“从明天起,战船分三队。一队巡逻,护着咱们的海域。一队护航,送商船去朝鲜、去登州、去所有能做生意的地方。还有一队——”
我顿了顿:“专抢后金的船。”
陈继盛和赵德胜同时一愣。
“抢?”陈继盛声音发紧,“毛帅,咱们毕竟是官兵……”
“官兵?”我笑了,“朝廷给咱们发饷的时候,咱们是官兵。现在饷断了,刀还得自己磨,饭还得自己找——你说,咱们是什么?”
两人沉默。
“是匪。”我替他们说了,“但咱们是讲规矩的匪。”
我转身,看着他们:“三条规矩。一,不抢穷苦百姓,不抢小本商贩。二,抢来的,三成归公,七成分给动手的兄弟。三,碰上后金的船,往死里打,船货全收。碰上朝鲜的,收三成‘护航费’。碰上大明的……看情况。”
“看情况?”赵德胜问。
“商船,收两成。官船,躲开。”我说,“现在还不是跟朝廷撕破脸的时候。”
陈继盛想了想:“可这样一来,咱们不就成了海寇……”
“海寇就海寇。”我打断他,“活不下去的时候,谁还管脸面?先活下来,再谈别的。”
夜里,我独自坐在总兵府。
案上摊着海图,双岛、皮岛、广鹿岛、旅顺……一个个黑点,像棋盘上的棋子。
棋子太少了。
东江镇这点家底,守成有余,进取不足。北面是后金,西面是朝廷,南面是登莱——孙元化倒是个能人,可他也是朝廷的人。
得往外看。
我手指划过海图,向东,是朝鲜。再向东,是日本。
倭寇。白银。火铳。
记忆里,这个时代的日本,正在锁国,但走私从未断过。倭寇的铳,比大明的强。倭寇的银,比大明的多。
还有南边,那些满是香料和黄金的岛屿……
门被轻轻推开,沈云瑶端着一碗粥进来,放在案边。
“毛帅,吃点东西。”
我抬头看她。烛光下,她的脸有些模糊。
“你会看星象吗?”我突然问。
她一愣:“略懂一二。”
“那你说,”我指向窗外漆黑的海,“往东走,能走到哪儿?”
沈云瑶沉默片刻:“《星槎胜览》有载,往东过朝鲜,有倭国。再往东,便是茫茫大洋,不知所终。”
“听说倭国有银山。”我说。
“是。”沈云瑶点头,“嘉靖年间,倭寇屡犯东南,所持鸟铳,犀利无比。其国多银,故能以银易货。”
“他们的铳,比咱们的好?”
“射程更远,精度更高。”沈云瑶说,“家父曾得一柄倭铳,拆解观之,其管内壁光滑如镜,非大明工匠所能及。”
我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
“若咱们有那样的铳呢?”我问。
沈云瑶看着我,烛火在她眼里跳动。
“那便是……如虎添翼。”
我放下碗,粥没喝完。
“去睡吧。”我说。
沈云瑶没动。
“还有事?”
“毛帅,”她轻声说,“您真要……做海寇?”
“不然呢?”我反问,“等着饿死?等着朝廷来招安?还是等着后金打过来,把咱们都砍了?”
她低下头。
“沈姑娘,”我语气缓了缓,“这世道,活路得自己挣。规矩是给活人定的,死人不需要规矩。”
她沉默良久,最后行了一礼,退出去。
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我和海图。
我手指点在日本的位置,轻轻敲了敲。
倭国。白银。火铳。
或许,该派条船去看看。
但在这之前,得先活下去。
我吹灭蜡烛,黑暗中,海潮声格外清晰。
明天,盐田要出盐。
明天,匠作营要继续磨那根铁管。
明天,船队要出海,去抢,去换,去挣一条活路。
这盘棋,我才刚落了几个子。
而棋盘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海。
我得慢慢下。
下到有一天,这海上的规矩,得由我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