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毒酒与刀
夜已深,海风穿过总兵府的窗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辽东舆图。皮岛的墨迹最新,双岛次之,宁远、锦州那些地方,墨色已经淡得快要融进纸里。烛火跳动,在旅顺、金州这些地名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像极了眼下飘摇不定的时局。
我的手指停在“旅顺”二字上。
历史上,孔有德就是从这儿渡的海。带着红夷大炮,带着登州的船,一头扎进后金的怀抱。从此,关宁防线最后的软肋被撕开,大明的北疆,再无宁日。
而耿仲明,他是跟着孔有德走的。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永远追着利益跑。
烛火“噼啪”炸了一下,火星溅在舆图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我收回手,看着指尖。这双手,刚砍了袁崇焕的头,沾过督师的血。接下来,要握住的,是两头注定会咬人的狼。
“总兵。”赵德胜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压得极低,“孔将军和耿将军到了。”
“让他们进来。”
门轴吱呀作响,海风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孔有德和耿仲明一前一后走进来,甲胄未解,甲叶碰撞的脆响里,裹着海腥味和汗味。
“坐。”我没起身,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两人坐下,动作有些僵硬。孔有德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眼神却不时扫过案上的舆图,眼底藏着几分探究。耿仲明则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指尖的茧子在布料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三碗清水,水汽氤氲,映着烛火。
“叫你们来,不说虚的。”我开门见山,指尖敲了敲桌面,“袁崇焕死了,朝廷的刀子,迟早要落下来。东江镇这几万人,要么攥成拳头一起活,要么散成沙子一起死。”
孔有德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沉得像铁块:“大帅吩咐就是。”
“我要建一支营。”我说,目光扫过两人,“就叫‘破虏营’。一千人,全要最能打的,刀头舔血的狠角色。装备,我给最好的;饷银,普通营的三倍;立了功,田宅女人,要什么有什么。”
耿仲明猛地抬头,眼睛在烛光下亮得骇人,像饿狼瞅见了肥肉。
孔有德却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大帅,一千精锐……粮饷从哪儿来?装备从哪儿来?东江的家底,您清楚。”
“抢。”我只说了一个字,斩钉截铁。
两人都是一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抢鞑子的,抢朝鲜的,抢所有能从海上够着的软柿子。”我身子前倾,烛火把我的影子投在舆图上,笼罩了整个辽东,“东江镇要想活,就不能等着朝廷施舍。咱们得自己伸手,从虎口里夺食,拿命换活路。”
耿仲明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孔有德却还是皱着眉:“可一千人……大帅,咱们现在能战的,满打满算也就五六千。抽走一千精锐,各岛防务……”
“防务我另有安排。”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破虏营不是用来守岛的。是用来捅人的,捅后金的软肋,捅那些想吞掉东江的狼崽子的腰子。”
我推开舆图,从案下取出一个长木匣。匣子打开,几张粗糙的图纸露了出来,纸上的线条歪歪扭扭,却带着一股慑人的锋芒。
“看看这个。”
孔有德先凑过来。他是老行伍,半辈子跟火器打交道,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骤然收缩,像是被烫到一般。
“这铳管……里面的线……”他的声音发颤,手指悬在图纸上方,不敢碰。
“膛线。”我说,“铅子出去会转,飞得远,打得准。百步之内,指哪儿打哪儿,穿甲破盾,跟捅豆腐似的。”
我又抽出一张:“这是手雷,我管它叫‘震天雷’。里面塞铁钉铁砂,一炸就是一片,专破鞑子的骑兵冲锋。”
第三张图纸摊开,孔有德的呼吸几乎停了:“这……这铳能连发?”
“一次装填,能打三发。”我点头,“虽然现在还糙,但匠作营那边,膛线铳的管子已经磨出来一根。能打响,能杀人。”
孔有德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是一个老兵看到神兵利器的狂热。他抚摸着图纸上的线条,像抚摸情人的皮肤,眼神里的光,比烛火还亮。
“大帅……这些……真能做出来?”
“已经在做了。”我说,“破虏营,优先供。”
耿仲明也凑过来看,但他的目光扫过图纸,落在的不是线条,而是图纸背后代表的东西——功名利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大帅,”他声音发干,咽了口唾沫,“这些好东西……真给破虏营?”
“只给破虏营。”我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但有个条件。”
两人齐齐抬头,屏住了呼吸。
“破虏营,只听我的。”我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我要它往东,它不能往西;我要它杀人,它不能放火;我要它死,它就得埋进土里,连个响都不能有。”
孔有德立刻起身,抱拳拱手,声如洪钟:“末将领命!”
耿仲明慢了半拍,也赶紧跟着起身,动作却有些慌乱。
“光说没用。”我从袖中抽出两张纸,铺在桌上。纸上是四条规矩,用大白话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文绉绉的废话:
1. 只听毛帅一人号令,违令者斩。
2. 营中兄弟,同生共死,内斗者斩。
3. 战利品,按功分,私藏者斩。
4. 若叛,天涯海角,必诛全族。
最后四个字,我用朱笔描过,红得刺眼,像刚凝的血。
孔有德盯着那四条,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跳动,阴影明灭不定,映出他眼底的挣扎与决断。
“大帅,”他抬头,目光灼灼,“若您……不在了呢?”
这话问得大胆,大胆得近乎僭越。赵德胜在门口猛地按住刀柄,眼神一厉。
我却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夜里回荡:“问得好。”
我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那柄天启御剑。剑鞘乌黑,嵌着一圈暗金龙纹,沉甸甸的,带着皇权的威压。我把它连鞘放在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剑在,令在。”我说,目光扫过两人,“若我不在了,持此剑者,便是破虏营新主。剑在,东江在;剑亡,东江亡。”
孔有德的目光在剑上停留片刻,又移回我脸上,眼神里的犹豫彻底散去。他伸手,拿起笔。
笔是新的,墨是刚磨的。他蘸饱了墨,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很丑,歪歪扭扭,却一笔一画,力透纸背。
轮到耿仲明。他手有些抖,墨滴了一点在纸上,晕开一个黑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我一言不发,只是看着他。他咬了咬牙,也写下名字,笔迹潦草,带着几分仓促。
两人按手印时,我拔出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指尖被划破,鲜血渗出来。我将血滴进印泥里,搅得通红。
“用这个。”我说。
孔有德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敬畏。他拇指按进混了血的印泥,重重印在名字上,一个鲜红的指印,像烙印。耿仲明也照做,只是指尖的颤抖,比刚才更厉害。
两个血手印,鲜红地烙在纸上,刺眼得很。
我收起文书,卷好,递给赵德胜:“存起来。一式三份,一份放我这儿,一份放军械库,一份……埋在海边礁石下,防潮的那种。”
赵德胜躬身接过,动作恭敬。
“现在,”我重新坐下,身子往后靠,“说说破虏营怎么建。”
这一说,就说到后半夜。
从兵员怎么挑——要那些爹娘被鞑子杀了的,要那些豁出命想报仇的;到训练怎么搞——凌晨练体能,白天练火器,晚上练夜袭;到装备怎么配——优先膛线铳,其次震天雷,刀盾斧钺,只拣最利的来。
孔有德话多了起来,他确实懂行,哪里该练突刺,哪里该练结阵,哪里该防鞑子的骑射,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里的光就没灭过。耿仲明则更关心饷银和赏格,每说到一处,都要追问一句“钱从哪儿来”“赏格能兑现不”。
我都给了答案。
兵员,从各营抽最好的,宁缺毋滥;训练,按我的法子来——那些现代军队的皮毛,虽然粗糙,却足够让这群汉子脱胎换骨;装备,匠作营优先供给,不够就抢;钱……抢鞑子的粮,抢朝鲜的盐,抢那些商船的货,总有办法。
“第一仗,”我最后说,手指重重点在舆图上的“旅顺”,“打旅顺。”
两人同时一震,抬头看我。
“旅顺现在还在咱们手里,但守军不到五百,人心惶惶。”我缓缓道,“破虏营练成后,第一战就拿它开刀。不是打自己人,是清剿旅顺周边后金的哨站、屯堡。抢粮,抢铁,抢船,抢一切能用的东西。”
孔有德眼睛亮得吓人,拳头攥得咯吱响:“大帅,什么时候动手?”
“三个月后。”我说,目光锐利如刀,“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见血,能以一当十的虎狼之师。”
“末将领命!”孔有德的吼声,震得窗纸都在颤。
“去吧。”我挥挥手,“明天开始,挑人。记住,要的是疯子,不是孬种。”
两人起身行礼,大步退出屋子。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夜风里。
赵德胜关上门,转身,欲言又止,眉头紧锁。
“想说什么?”我问,没回头。
“总兵,”他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担忧,“孔有德也就罢了,是个直肠子,认打认杀认规矩。耿仲明……心思太活,眼里只有利,这种人,靠不住。”
“我知道。”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和凉意,吹得我衣袍翻飞。
“那您还……”
“还用他?”我接过话头,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德胜,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好用。一种是有本事的,孔有德就是,给他火器,给他兵,他能给你打出一片天;一种是有欲望的,耿仲明就是,给他好处,给他盼头,他就替你卖命。”
我看着窗外黑暗中的大海,远处有点点渔火,像鬼火般明灭。
“有欲望,就容易控制。给他想要的,他就乖乖听话;哪天他觉得好处不够了,或者想反咬一口——”我顿了顿,指尖划过冰凉的窗棂,“那就拔掉他的牙,剁掉他的爪子,让他变成一条死狗。”
赵德胜沉默片刻,又问:“可要是……他想要的,咱们给不起呢?”
“那就让他觉得咱们给得起。”我转身,吹灭蜡烛,屋子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格子的影,“画饼,不一定要真画出来。画得够大,够香,够让他看得见摸不着,就够了。”
我走到案前,手按在那柄天启御剑上。
剑是冷的,凉得刺骨。但很快,它就会沾上血。
孔有德的血,耿仲明的血,或者更多人的血。
我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这两个人,最终会走到哪一步。
但现在,我给了他们另一条路。
一条更险,更难,却也许能活得更长,能真正杀尽鞑子的路。
走不走,看他们自己。
若走偏了……
我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那这柄砍过袁崇焕的剑,也不介意,再多砍两颗狼心狗肺的脑袋。
窗外,海潮声一阵阵传来,像鼓点,敲在人心上。
夜还长。
而我要布的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