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黑暗料理
云烟掌练到第三十六式那天,小七觉得自己该报答师父了。
她翻遍了整座东殿,终于在厨房的角落里找到了半袋面粉、一罐猪油、几个鸡蛋和一小碗白糖。灶台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她搬了张板凳踩上去,才勉强够到锅沿。
她把面粉倒进盆里。面粉扬起来,扑了她一脸,眉毛睫毛全白了,像个小雪人。她用手背蹭了蹭脸,蹭得更花了。猪油很滑,她用勺子挖了半天挖不出来,索性把手伸进罐子里抠。指甲缝里塞满了白花花的油脂,黏糊糊的,怎么甩都甩不掉。鸡蛋她打了四个,有三个蛋壳掉进了面糊里,她伸手去捞,蛋壳没捞着,面糊倒是糊了一手。
白糖她全倒进去了。整整一碗。
她用一根比她胳膊还长的擀面杖搅拌面糊。面糊太稠了,搅不动,她又加了些水。水加多了,面糊又稀了,她又加了点面粉。面粉又加多了,她又加了点水。如此反复,最后盆里的面糊装了满满三大盆,厨房里到处都是白花花的面粉脚印,灶台上、地上、她的衣服上、脸上、头发上,全是。
她把面糊摊在蒸笼里,盖上盖子,生火。火烧得太旺了,蒸笼冒出的不是蒸汽,是黑烟。她掀开盖子一看,原本该是白色的糕点变成了焦黑色,硬得像砖头,敲在灶台上当当响。她把那块黑砖头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嚼不动,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还是完整的,连牙印都没有。
她重新做了一锅。这一次她盯着火候,每隔一会儿就掀开盖子看一眼。水蒸气扑在她脸上,烫得她往后缩。蒸笼里的面糊慢慢鼓起来,鼓成一个圆圆的、白白的大馒头。她高兴得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用筷子戳了戳,软软的,弹弹的,看起来像个正经的糕点了。她把蒸笼端下来,翻过来扣在案板上。那个大白馒头滚了两滚,掉在地上,沾了一层的灰。她捡起来,吹了吹,又用袖子擦了擦,看了看,觉得没问题。
她把它切成一块一块的,码在盘子里。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厚的像砖头,薄的像纸片。她又在每一块上面放了一颗红枣,红枣没有洗,上面还带着灰,她用袖子一一擦过,擦得枣皮油亮亮的。
她端着一盘子卖相惨淡的发糕去找师父。走进院子的时候,她尽量走得稳,盘子端得平平的,但那些大小不一的发糕还是在盘子里晃来晃去,红枣骨碌碌地滚,有一颗掉在了地上。她蹲下去捡,另一颗又掉了。她手忙脚乱地捡起来,重新摆好,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面粉蹭了一脸。
他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书。小七把盘子放在他旁边的矮几上,退后两步,双手背在身后,等着他夸她。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那些发糕黑一块白一块,有的地方焦了,有的地方还是生面糊。红枣歪歪斜斜地嵌在糕体上,有几颗只剩半个,露出发黄的枣核。他抬起头,看了看小七。她的脸上糊满了面粉和烟灰,两只手黏糊糊的,指甲缝里塞着猪油和面团,衣服前襟上沾着鸡蛋液和面粉疙瘩。
“你做的?”他问。
小七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拿起一块发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更惨,粘着蒸笼的竹篾印子,一条一条的,像老虎的花纹。他凑近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又展开了。小七紧张地盯着他的脸,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把那块发糕塞进了嘴里。
嚼第一口的时候,他的表情还是正常的。嚼第二口的时候,他的眉毛拧了一下。嚼第三口的时候,他的嘴角抽了抽。他咽下去了。
然后他又拿起第二块。
小七松了一口气,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他吃了三块。吃完第三块的时候,他放下盘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喝水的动作很慢,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动,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下去。喝完之后他看了小七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
“不错。”他说。
小七高兴得跳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他的脸色变了。
起初只是微微发白,小七以为他是看书看累了。后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把书放下,双手交叠按在腹部,身子微微前倾。小七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去一趟茅房。
他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蜡黄,脚步虚浮,蟒袍的腰带松了两寸。他坐下来,刚拿起书,又放下了。又去了一趟。这一趟比上一趟更久,久到小七以为他掉进了茅坑里。他回来的时候扶着门框,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嘴唇的颜色淡了很多。
“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茶还没喝到嘴里,他又站起来了。这一趟他去得更急了,几乎是跑着去的。小七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的,持续了很久。
他一共跑了七趟茅房。
第七趟回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玄色的蟒袍被汗浸透,贴在后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他几乎是挪着走回来的,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出什么事。他走到廊下,没有坐下,而是直接靠在了柱子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
小七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心里慌得很。
“师父,你还好吧?”
他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糊满面粉的脸。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把眼睛闭上了。
“你那个发糕,”他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里面放了什么?”
“面粉,猪油,鸡蛋,白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
“鸡蛋壳呢?”
小七愣了一下,想起那三个掉进面糊里的蛋壳。她伸手去捞的时候,好像捞上来两个半,好像还有一个半沉在底下没捞着。她把这事说了,他的眼皮跳了跳。
“面粉呢?”
“厨房角落那个袋子里的。”
“那个袋子,”他说,声音越来越轻,“是不是有点发红?”
小七想了想,好像是的。那个袋子的面粉不是雪白的,带一点点粉红色。她以为面粉本来就长那样。
“那是喂马的。”他说,“发霉了,马都不吃。”
小七愣住了。
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他说,“你练基本功。蹲下起来。五百遍。”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蟒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被风吹皱的旗。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月光照在她脸上,照着她糊满面粉的眉毛和睫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猪油还没洗干净,黏糊糊的,在月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厨房里那三盆面糊还摆在案板上,白白胖胖的,像三座沉默的小山。
灶台上的灰还没擦,蒸笼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一只老鼠从墙根溜过,叼走了地上那半颗红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