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糖葫芦
她抱着那本武术秘籍,在皇宫的巷子里走了很久。
书比她的脸还大,抱在怀里,下巴刚好搁在书脊上。她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书往上颠一颠,免得滑下去。巷子很长,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飘在她头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她找了一整天。
皇帝的弟弟住在皇宫东边的一座殿里,殿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干很粗,她抱不住。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低头看着这个抱着书的小女孩,互相看了一眼,不知道是该拦还是该放。小七从他们中间走过去了,像一条小鱼从两片水草中间游过去。
殿里很安静。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的,把空气染成淡淡的青色。窗前的榻上躺着一个人,玄色的蟒袍散开着,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他手里拿着一卷书,盖在脸上,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想事情。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一条一条的,像金色的栅栏。
小七站在榻前,等了一会儿。那人没动。她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她把书放在地上,爬到榻上,伸手把那卷书从他脸上拿下来。
他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深黑色的瞳孔像两汪不见底的潭水,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又浓又翘,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脸从阳光里露出来——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山脊,嘴唇薄而红润,下颌线条锋利得能割破目光。他整个人像一把被丝绸裹住的刀,慵懒中透着凌厉,随意里藏着锋芒。他看了她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出去。”他说。声音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
小七没动。
“教我武功。”她说。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没空。”
小七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放在他肚子上。书很重,放上去的时候他闷哼了一声,皱了皱眉。他拿起那本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扔到一边。
“这种破书,”他说,“学了也没用。”
小七看着他。
“那你教我。”
他坐起来,靠在榻上,歪着头打量她。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眉如远山,目若星辰,唇边天生带着一丝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行。”
院子里有一块空地。他站在廊下,指了一个位置让她站好。小七站好了,抱着书,仰着头看他。他从她手里把书抽走,翻了几页,又合上。
“第一式,”他说,“蹲下,起来。蹲下,起来。做一百遍。”
小七愣了一下。
“这是武功?”
“这是基本功。”他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不练基本功,学什么都是白搭。”
小七看了他一会儿,蹲下去,站起来。蹲下去,站起来。她的腿太短,蹲下去的时候整个人缩成一团,站起来的时候像一棵被风吹直的小树苗。她做了二十遍,腿开始发抖。做到四十遍,膝盖疼得像针扎。做到六十遍,她站不起来了,蹲在那里,大口喘气。
他靠在柱子上看着她,嘴角挂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
“累了?累了就回去。”
小七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他看不太懂的东西。她咬着牙,又蹲了下去。这一次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上,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洇在裙子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像梅花。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又站起来。
做到第八十遍的时候,她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了。
她醒来的时候,躺在廊下的竹榻上。膝盖上的伤已经被包扎过了,缠着白布,打了一个很丑的结。他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汤,冒着热气。
“喝了。”他说。
小七接过来,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没吭声。她把碗递回去,从竹榻上爬下来,走到那块空地上。
“还没做完。”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消失了。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把那本书从廊下拿过来,翻到第一页。
“这套秘籍,叫云烟掌。”他说,声音比刚才正经了很多,“一共三十六式。第一式,不是蹲下起来。”
小七看着他。
“第一式,叫起手式。”他走到空地中间,转过身,面对着她,“站好。看我的手。”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与肩同宽。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看得清清楚楚。阳光落在他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像两朵正在缓缓绽放的花。
“这个动作,”他说,“练的是气。气从丹田起,过胸口,走手臂,到指尖。你试试。”
小七学着他的样子,抬起双手。她的手太小了,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倾,站不稳,晃了两晃。他伸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的身体扳正。
“腰挺直。”他说,“肩膀放松。别绷着。”
他的手很大,搭在她小小的肩膀上,像两片树叶盖住了两块石头。他把她的胳膊抬高了半寸,又把手腕往里转了转。每调整一个地方,他就退后一步,看看,再上前调整。
那天下午,她练了三百遍起手式。
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她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肩膀像被人卸掉了又装回去,装的时候装反了。她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抬,一遍一遍地落。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第五天的时候,她晕倒了三次。
第一次是中午,太阳正烈。她练到第二十式的时候,眼前突然冒金星,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的时候躺在竹榻上,额头上盖着一条凉水浸过的帕子。他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给她扇风。扇得很慢,风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翅膀。
第二次是傍晚。她在练第二十八式,这一式要单脚站立,另一只脚向后抬起,双手向前推。她的平衡感不好,站不住,摔了很多跤。膝盖上的伤又裂开了,白布上渗出红色的血。她爬起来,又摔了。又爬起来,又摔了。第七次摔下去的时候,她没有爬起来。他走过来,把她从地上捞起来,像捞一条搁浅的鱼。她在他怀里睁开眼睛,看见他的下巴——线条硬朗,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喉结微微滚动。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放我下来。”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放在竹榻上。
“休息。”
“不休息。”
她又要往地上爬。他伸手拦住她,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她动不了。他的手很重,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
“你死了,”他说,“谁教我武功?”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很久。最后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走到空地上。
“第二十八式,”他说,“我再演示一遍。”
第三次晕倒是在夜里。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还在练,他已经不说话了,只是站在旁边看着。她练到第三十三式的时候,动作已经开始变形了。胳膊抬不到位,腿也伸不直,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小树苗。她想把这一式做完,手伸出去的时候,身体突然软了,像一块被人揉皱了又展开的布,慢慢、慢慢地,往地上滑。
他接住了她。
这一次她晕得很彻底,什么都不知道。没有梦,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深深的、沉沉的、黑得像墨一样的安静。
她不知道他抱着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把他的影子从西边拖到东边。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只小猫在睡觉。他低头看着她的脸,那张脸上还挂着汗,还有泥土,还有干了的血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晕倒的时候也没有松开。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皱褶抚平。她的眉头在他指尖下慢慢松开,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绽开。
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被夜风吹散了,没有人听见。
第三天的时候,皇帝来了。
皇帝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便服,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从宫门那边走过来。他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下了脚步。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和殿里那人有三分相似,却完全是另一种好看。他的眉眼更温和,像春天的湖水,浅而清澈。嘴角天生带着笑意,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安心。皮肤白得像瓷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幅画,像一首诗,像一阵温润的风。
院子里,小七正在练第三十六式。
那是云烟掌的最后一式,也是最难的一式。她要连续变换七个方位,每一个方位都要配合不同的掌法,中间不能停顿,不能犹豫。她的身体太小了,很多动作做起来很吃力,但她没有停。她从一个方位转到另一个方位,脚步踉跄,但方向没有错。她的手伸出去的时候在发抖,但掌心的朝向没有偏。
她练完最后一下,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从她的头发里淌下来,沿着脸颊流到下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的嘴唇干裂了,脸色苍白,眼睛底下青紫一片,像几天没睡过觉。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竹子。
皇帝站在院子门口,看了很久。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月光下练功,看见她摔倒又爬起来,看见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看见她的膝盖上缠着带血的白布,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但掌心的朝向没有偏。他看见了他弟弟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目光一直跟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嘴角没有笑。
皇帝转身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根糖葫芦。
山楂的,红彤彤的,裹着晶亮的糖壳,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糖壳上沾着几粒白芝麻,像星星落在红色的月亮上。他走进院子,走到小七面前,蹲下来,把那根糖葫芦递给她。
他蹲下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温和好看的脸离她很近,近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他笑着,那个笑像春天里晒在背上的太阳,暖洋洋的。
“练得不错,”他说,“赏你的。”
小七接过糖葫芦。竹签很细,她的手指太短,握不太稳。她把竹签攥在掌心里,举起来,对着月亮看。糖壳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山楂的影子落在她脸上,红红的,圆圆的,像一颗痣。
她咬了一口。
糖壳在嘴里碎了,脆脆的,甜甜的,粘在牙齿上。山楂是酸的,酸得她皱起眉头,眯起眼睛,整张脸缩成一团。酸味过去之后,甜味又涌上来,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化成一团暖暖的、软软的、让人想闭上眼睛的东西。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又一口。
皇帝蹲在那里看着她吃,看着她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着她嘴角沾上了糖壳的碎屑,看着她眯着眼睛又酸又甜的样子,笑出了声。那笑声清朗朗的,在月光下回荡,像泉水敲击石头。
他弟弟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月光落在他那张绝世美男的脸上,把那副慵懒而锋利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眼睛眯起来,瞳孔里映着那个吃糖葫芦的小小身影,映着那串红彤彤的山楂,映着皇帝蹲在地上笑得温和的侧脸。
他笑了一下,很轻,很快。
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又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