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

第七章 她笑了

小七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

也许是那些骷髅头空洞的眼眶一直在盯着他，也许是远处那个巨影的咆哮声太刺耳，又也许是萧依转身时，裙摆带起的风太凉。

他的手摸到了什么——一把插在骷髅堆里的短刀，锈迹斑斑，刀柄冰凉。

萧依背对着他，正在朝那个巨影走去。红裙在阴风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

“站那别动。”她头也不回，声音懒洋洋的，“我这地方脏，你别乱跑。”

小七握着刀柄，手在抖。

他不知道这刀是什么来历，只知道握上去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多了很多画面——无数人倒在血泊里，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尖叫，无数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盯着他。

刀在吸他的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被什么东西咬住，温热的液体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骷髅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萧依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惊恐，是一种小七读不懂的东西。

“你拿那把刀干什么？”

小七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又凉又滑，还在动。

萧依的脸色变了。

“放下！”她尖叫起来，红色的身影瞬间掠到他面前，“快放下！”

来不及了。

小七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猛地往前一送——刀尖刺入萧依胸口，从后背透出来。

没有血。

萧依低头看着胸口的刀，又抬起头看着小七。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小七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如释重负。

“谢谢你。”她轻声说。

然后她碎了。

像一尊瓷器被锤子砸中，萧依的身体从胸口开始，裂开无数细密的纹路。纹路里透出刺眼的白光，刺得小七睁不开眼。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萧依不见了。

只剩那件红裙，空空荡荡地落在地上，像一团熄灭的火。

四周安静得可怕。远处的巨影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那些嘶吼声也没了。只有阴风还在吹，吹得红裙轻轻颤动。

小七跪在地上，看着那件裙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刀还握在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刀身上的锈迹不见了，变得雪亮，刀柄上刻着两个字，他不认识。

然后他听见了咀嚼声。

很轻，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吃东西。

小七抬起头。

骷髅山动了。

那些白花花的骷髅头开始滚动，一个摞一个，往中间聚拢。它们张着嘴，上下牙床不停地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那咀嚼声就是它们发出来的。

骷髅头越聚越多，越堆越高，渐渐堆成一个人的形状。

一个巨大的人。

小七想跑，腿却使不上劲。他只能看着那个骷髅人一点一点成形——两条腿由无数骷髅头堆成，躯干也是，两条手臂也是。最后是头。

那颗头低下来，用无数空洞的眼眶看着他。

“你杀了她。”

声音从所有骷髅的嘴里同时发出，震得小七耳朵嗡嗡作响。

“你知道她是谁吗？”

小七摇头。

骷髅人笑了——无数张骷髅嘴同时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

“她是这里唯一一个想当人的鬼。剩下的——”它顿了顿，“都是你面前这样。”

它抬起脚，踩下来。

小七闭上眼睛。

脚下空了。

不是被踩扁，是往下掉。地面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一道口子，他整个人坠入无边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无数人的惨叫、哀嚎、咒骂。

他拼命睁大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股气味越来越浓——血腥味、腐烂味、粪便味，混在一起，呛得他喘不过气。

砰。

又摔在地上了。

这次是软的。

小七趴在那个软东西上，大口喘气。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他低头一看——

身下是一张脸。

一张被啃得稀烂的脸，眼珠子没了，鼻子没了，只剩半个嘴巴还咧着，像是在笑。

小七想爬起来，手按到了什么东西。他扭头一看，是一只手，断口处还在往外冒血，温热黏糊。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重，很慢，越来越近。

小七抬起头，看见黑暗中亮起无数点红光——红的、绿的、黄的，密密麻麻，像一片会移动的星星。

等它们走近了，他才看清。

那是眼睛。

无数双眼睛，长在无数张脸上，那些脸挤在一起，像一串串葡萄似的挂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它们都在看着他。

“新来的。”

“新来的肉。”

“新来的香。”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有的尖细，有的低沉，有的像小孩，有的像老人。

小七想喊救命，喉咙里却涌上一股腥甜。

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那张脸的样子——皮肤溃烂，露出底下的骨头。

“欢迎来到地狱。”

那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是小七这辈子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人群——不，鬼群——的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红裙的女人。

萧依。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胸口没有刀，脸上没有笑。

只有泪。

两道血泪，从眼眶里缓缓淌下来。

“你杀了我一次，”她轻声说，“现在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