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芭蕉叶的清香漫过石桌,许兮颜率先打破了静默,伸手捏起一块桂花酥递到我面前,语气轻快却藏着几分刻意,“温姐姐尝尝,这是今早刚从御膳房传过来的,比上次的清甜些。”她眼底的示意再明显不过,是怕沈确与秦时渊瞧出我们方才的异样。
我顺势接过,指尖轻触到微凉的酥皮,颔首谢过,沈确见状便朝宫人吩咐,再取一碟新的桂花酥与蜜饯来,“往后御膳房做了这些精细点心,都往温姑娘院里送一份。”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妥帖,宫人躬身应下,脚步轻悄地退了出去。
不远处秦时渊已然吩咐完事宜,侍卫长躬身退去,他缓步走过来,玄色龙袍上还沾着些许雨后的潮气,周身的帝王威仪淡了几分,多了些闲适,在对面石凳落座时,目光先落在许兮颜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方才吓着了?”
许兮颜连忙摇头,眉眼弯起几分鲜活笑意,“有陛下与摄政王在,我与温姐姐怎会受惊,倒是温以蔷这般胡闹,平白扰了这御花园的景致。”她这话答得得体,既圆了场面,又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过,避开了方才的糟心事。
秦时渊颔首,目光扫过我依旧泛着淡红的指尖,沉声道:“方才挡格时用了力?太医院的药膏我已让人取来,等会儿让宫人送你院里,每日按时涂抹,免得落下痕迹。”一旁的沈确闻言,亦跟着附和,“若是药膏效用不佳,我府中还有西域进贡的愈肤膏,比太医院的更见效,稍后让人给你送来。”
两人的关切接踵而至,皆是实打实的周全,我与许兮颜对视一眼,眼底都掠过一丝复杂。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若是寻常深宫女子,怕是早已心折,可于我们而言,这份沉甸甸的护持,既是暖意,亦是无形的牵绊。我轻轻颔首谢过,“劳陛下与摄政王挂心,些许小伤,不碍事的。”
沈确却不赞同,伸手轻轻执起我的手腕,指尖落在那处泛红的肌肤上,动作轻柔得很,“皮肉虽无大碍,却也该仔细养护,你素来不爱这些俗物,可关乎自身,不必这般不在意。”他的目光专注,语气里的认真藏不住,我下意识想收回手腕,却被他稳稳按住,那份温热的触感传来,让我心底微紧,只得暂且作罢。
许兮颜在旁适时开口,提起了别处的景致,“听闻御花园西侧新开了一片芍园,雨后该是开得正好,不如我们去瞧瞧?总在这石桌旁坐着,倒辜负了这好日光。”她显然是想替我解围,也想借着移步,让我避开这略显亲昵的氛围。
秦时渊立刻应下,“也好,那片芍园朕命人照料了许久,今日正好同你们去看看。”说着便率先起身,还不忘朝许兮颜递去一个温和的眼神,沈确也松开了我的手腕,却依旧走在我身侧,但凡遇上路面湿滑处,总会不动声色地扶我一把,护得周全。
一路往芍园去,沿途草木清新,雨后的泥土气息混着花香,倒让人舒心了几分。许兮颜故意走在前面,与秦时渊说着芍园的品类,时不时回头朝我递个眼神,我会意点头,心底的紧绷稍稍缓解。沈确走在我身侧,忽然低声道:“方才温以蔷闹场,背后怕是不止柳姨娘作祟,温府这些年暗流涌动,往后我会多派些人手在你院外守着,你不必忧心。”
我脚步微顿,抬眸看向他,他眼底满是笃定,显然是早已将后续的防护都筹谋妥当。我轻声道:“摄政王已是为我费心良多,这般太过劳烦。”沈确却摇头,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护着你,从不是劳烦。”这话直白又恳切,让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得垂眸继续往前走,心底的思绪却愈发纷乱。
到了芍园,大片芍花迎着日光盛放,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白的似雪,开得肆意张扬。许兮颜走到一株白色芍花前驻足,伸手轻轻拂过花瓣,眼底满是赞叹,秦时渊站在她身侧,耐心听着她讲起异世里见过的相似花卉,语气里的纵容显而易见。
我走到另一侧的花径旁,沈确亦步亦趋地跟着,风拂过花枝,落了些许花瓣在我肩头,他抬手替我拂去,指尖不经意间擦过肩头,暖意转瞬即逝。“你似乎总爱这般疏离?”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哪怕是对着护着你的人,也始终隔着一层。”
我心底一凛,面上却依旧淡然,“我本是孤女,承蒙摄政王照拂,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求更多。”这话半真半假,既回应了他的疑问,也守住了彼此的分寸。沈确看着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你不必这般小心翼翼,有我在,无人能再欺你。”
不远处许兮颜忽然朝我们招手,笑着喊我们过去看一株双色芍花,我趁机迈步上前,避开了这略显凝滞的氛围,沈确看着我的背影,眼底的护持里,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执着。
日光渐盛,芍园里花香满溢,秦时渊与许兮颜言笑晏晏,沈确始终伴在我身侧,护我周全,这般光景,静好得像一幅精心描绘的画。可我与许兮颜都清楚,这幅画的背后,藏着深宫的暗流与朝堂的算计,我们眼下所拥有的安稳,不过是浮于表面的幻象。
许兮颜趁着赏花期,悄悄塞给我一枚小巧的玉佩,玉佩上刻着隐晦的纹路,是我们先前约定的暗号,代表着“已寻得城西一处宅院,可作落脚之地”,我指尖攥着玉佩,微凉的触感让我心神稍定,抬眼与她对视,彼此眼底都透着坚定——退路已寻,只需静待时机,待风波稍定,便是我们脱身远去之时。
沈确似是察觉到我攥紧的指尖,低声问我是否不适,我摇头浅笑,只说花香宜人,有些沉醉,他信了,抬手替我挡开头顶垂落的花枝,护得依旧周全,可他不知,我心底早已盘算着,如何在这份周全里,寻得最稳妥的脱身之法。毕竟,唯有自由,才是我们异世来客,最终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