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管砸在黑影上的闷响,一声比一声沉,像是敲在朽木上的鼓点,震得仓库的墙壁都在微微发颤。
林野的力气在一点点被抽干,掌心的藤蔓纹路烧得他骨头疼,每一次挥臂,都像是有刀片在顺着血管剐,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的视线开始发花,眼前的黑影叠着黑影,化作一片模糊的混沌,耳边苏晚的笑声越来越刺耳,像针尖一样扎着他的耳膜,可他不敢停。
镜面上的光,还亮着。
江策和王胖子的脸,还在那头。
那是支撑他的唯一念想。
“撑不住了吧?”苏晚的声音裹着黑雾,黏腻腻地钻进他的耳朵,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你看他们,就算记着你又怎么样?隔着一面镜子,你们连碰都碰不到。你死了,他们就彻底成了镜牢里的活死人,没有痛苦,没有厮杀,多好。”
林野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沫,猩红的血珠溅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被黑雾吞噬了大半。
剩下的几滴血,溅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镜那头的江策,瞳孔骤然收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精准地落在那片血迹的位置,像是隔着冰冷的镜面,真的摸到了林野的血。王胖子也红了眼,他抓起脚边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狠狠砸向镜面,一下又一下,指节磕出了血,血珠滴在镜面上,和林野的血痕慢慢晕染在一起,融成一片更深的红。
“野子!别他妈硬扛!”王胖子的吼声穿透镜面,带着破音的沙哑,震得林野的耳膜嗡嗡作响,“老子还等着跟你吃红烧肉呢!撑住!给老子撑住!”
血珠顺着王胖子的指缝往下滴,在镜面上映出一串细碎的红点,像一串燃烧的星火。林野看着那些红点,忽然想起在迷雾荒村的那个夜晚,暴雨倾盆,破庙的屋顶漏着雨,三人挤在唯一一块干燥的草堆上取暖。王胖子把最后半块饼干分给了他,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拍着胸脯说“老子抗饿”;江策把冲锋衣披在他身上,自己裹着单薄的衬衫,在寒风里发抖,却低声说“活着出去”。那时他们冻得发僵,却把彼此的手攥得死紧,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
那点荒唐的暖意,此刻却成了支撑他的唯一力气。
林野咬碎了后槽牙,牙龈渗出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猛地将钢管拄在地上,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另一只手狠狠攥住掌心的藤蔓纹路。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混着汗水往下淌,滴在镜面上,与那两片红痕遥遥相对。他看着镜中的两人,喉咙里挤出一句嘶哑的话,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还记得……荒村的石头吗?”
江策的眼神猛地亮了,像是沉寂的火堆被添了一把柴,瞬间燃起熊熊火光。
王胖子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声怒吼,震得镜面上的灰尘簌簌掉落:“记得!砸他娘的!往死里砸!”
荒村的石头,是他们三人被困时,用来砸开逃生通道的东西。那时后山的塌方堵住了唯一的出路,江策的手被石头砸得骨裂,疼得冷汗直流,却依旧死死攥着石块;王胖子的肩膀脱了臼,胳膊吊在胸前,却用另一只手搬着石头;林野的额头磕出一道疤,血流进眼睛里,模糊了视线,可他们谁也没松过手。一块石头,三双手,硬生生砸开了一条生路。
那不是什么咒,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是三人同生共死的执念。
林野毫不犹豫地将掌心的血按在镜面上,不是什么复杂的仪式,只是凭着本能,将自己的痕迹,烙在这道隔绝他们的屏障上。滚烫的血珠渗进镜面的纹路里,像是在唤醒沉睡的力量。
镜那头,江策和王胖子几乎同时动作。江策握紧掌心的匕首,狠狠一划,鲜血涌了出来;王胖子攥紧拳头,狠狠砸向镜面,指节的伤口再次崩裂。两道鲜血,精准地覆在林野的血痕之上。
三道血印,在镜面上重合的瞬间,发出刺目的红光。
“嗡——”
镜面剧烈地震动起来,像是地震来临前的预警,仓库的灰尘簌簌落下,屋顶的破洞漏下的阳光,都被染成了一片赤红。那些刻在镜面上的藤蔓纹路像是被烫到一般,疯狂地蜷缩起来,发出滋滋的声响,黑雾在红光中不断消散,化作缕缕青烟。林野感觉一股滚烫的力量顺着掌心涌进身体,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同时,还有两股熟悉的痛感,猛地撞进他的四肢百骸——那是江策掌心的刀伤,尖锐而清晰;是王胖子砸镜面磕破的指节,钝重而灼热。
痛。
却让他瞬间清醒。
原来他们的血,真的能隔着镜面,产生共鸣。
原来这份兄弟情,真的能化作破局的力量。
“苏晚!”林野抬头,眼底的红血丝漫成一片,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声音里带着血腥味的狠戾,“你以为这面镜子,能困得住我们?”
苏晚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身影在黑雾中显形,兜帽滑落,露出那张和苏晚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此刻,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玩味,第一次变得难看,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的惊恐:“不可能!镜牢的屏障,是本源核心的力量,怎么会被凡血撼动!”
“凡血?”林野笑了,笑声里带着血腥味的嘲讽,震得胸腔发疼,“这是我们三个人的血!是你这种躲在阴沟里,只会玩弄人心的东西,永远不懂的东西!”
他猛地拔起钢管,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青筋暴起,带着三人的血温,带着同生共死的执念,带着荒村那晚,绝不放手的狠劲,朝着镜面狠狠砸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像是玻璃破碎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仓库里。
镜面,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缝很细,像一根发丝,却像一道光,瞬间撕开了这该死的囚笼。
黑影们像是疯了一样扑上来,张牙舞爪,带着吞噬神魂的戾气。林野横过钢管,死死护住那道裂缝,钢管上的铁锈蹭在手臂的伤口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的手臂被黑影撕开一道口子,深可见骨,鲜血汩汩往外淌,可他没感觉到疼——因为他知道,镜那头的两个人,正和他一样,拼了命地砸着这面该死的镜子。
“胖子!砸!”林野吼道,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镜那头的王胖子,早就红了眼,像一头暴怒的蛮牛。他搬起一块更大的石头,卯足了全身的力气,朝着裂缝的位置狠狠砸去。石头撞在镜面上,发出一声巨响,裂缝瞬间扩大,蛛网般蔓延开来,碎片溅起,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江策抓住机会,匕首狠狠刺向裂缝。刀尖刺破镜面的瞬间,红光暴涨,刺眼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仓库,那些缠绕在林野身上的黑影,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凄厉的惨叫,瞬间消散在红光里。
林野感觉一股巨大的拉力从镜面传来,他的身体被扯得往前倾,掌心的血痕烫得像是要燃烧。他看到镜那头的江策和王胖子,也被同样的拉力扯着,朝着裂缝扑来,三人的目光,隔着一道裂缝,紧紧交汇在一起,里面翻涌着同样的执念和渴望。
近了。
更近了。
林野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江策的指尖。
滚烫的温度,带着血的腥气,瞬间传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疲惫。
就在这时,苏晚突然扑了上来。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手里握着那枚乌木戒指,戒指上的藤蔓纹路亮得诡异,散发着浓浓的黑雾。她朝着林野的后心,狠狠抓去,指甲尖带着刺骨的寒气,像是淬了毒的匕首。
“你们都得死!”苏晚嘶吼着,声音凄厉得像鬼哭。
苏晚的指甲,带着黑雾的寒气,眼看就要刺进林野的后心。
“小心!”江策和王胖子同时吼道,声音里满是焦急。
林野猛地偏身,可还是慢了一步。指甲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一片血花,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钻进身体,疼得他浑身一颤。剧痛传来的瞬间,他看到镜那头的江策和王胖子,同时闷哼一声——他们的掌心,竟也渗出了血珠,和他的伤口,隐隐对应。
血的共鸣,竟连痛感,都能共享。
“妈的!”王胖子红了眼,他竟然硬生生从裂缝里伸出一只手,像一把铁钳,死死抓住了苏晚的手腕。
苏晚愣了,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
她没想到,镜牢里的人,竟然能穿过裂缝。
“抓住了!”王胖子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拽,胳膊上的青筋暴起,像是要撑破皮肤,“江策!动手!”
江策也跟着伸手,匕首顺着裂缝刺出,寒光一闪,直逼苏晚的咽喉。
林野趁机转身,钢管带着风声,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道,狠狠砸向苏晚握着戒指的手。
“啊——”
苏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整个仓库。
乌木戒指被砸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戒指上的藤蔓纹路瞬间黯淡,那些汹涌的黑影,像是潮水般退去,消散得无影无踪。
镜面的裂缝,在红光中越扩越大,最后“砰”的一声,彻底碎裂。
碎片四溅,反射着阳光,像是一场盛大的烟火。
林野踉跄着,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是江策。
他的肩膀还在抖,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却死死地抱着林野,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回来了……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王胖子也扑了上来,三个人抱成一团,骨头撞着骨头,疼得龇牙咧嘴,却都笑出了眼泪。眼泪混着血,糊了满脸,却没人在乎。
阳光透过破碎的镜面,洒了进来。
不再是镜牢里那种虚假的暖,而是带着尘埃气息的,真实的光。
林野看着两人脸上的血痕和灰尘,看着他们眼底的光,忽然觉得,所有的痛,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可他没注意到,在那些散落的镜面碎片里,有一块碎片,正隐隐发着红光,像是一颗不肯熄灭的火种。
碎片上,映着苏晚那张怨毒的脸,嘴角勾着一抹冰冷的笑。
“游戏……还没结束。”
细微的声音,像蚊蚋的嗡鸣,消散在空气中,没人听见。
而在碎片的另一头,是无数面镜子,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无数个囚笼。
无数个,等着他们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