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狐狸坡,夜里总带着点凉意。济世堂的窗开了道缝,风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把墙上药草的影子拉得老长。
绾离坐在炕上,翻着灰婆婆找出来的旧账本,是灵溪圣女当年记的,上面除了狐族的琐事,还有几页画着草药图谱,和阿禾药柜里的一模一样。“原来娘也懂草药。”她笑着说,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像摸到了娘的温度。
阿禾在灯下碾药,石臼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把苍术碾成细细的粉末。“你娘懂的多着呢,灰婆婆说,她还会给山民看诊,比城里的大夫都灵。”
“那我得跟她学学。”绾离把账本合上,“以后你出诊,我就跟着,当个帮手。”
“求之不得。”阿禾笑了,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剥好的栗子,“尝尝,张大爷家送的,甜得很。”
小白趴在脚边,啃着栗子壳,尾巴扫得炕沿“啪啪”响。窗外传来几声狗吠,接着是李木匠的吆喝:“阿禾,灯别关,我给你送个东西!”
门被推开,李木匠抱着个木架子走进来,上面摆着个琉璃灯,通身透亮,照得屋里亮堂了不少。“这是县城王记灯铺新做的,据说用了西域的法子,防风。给你们挂在院里,夜里出诊也方便。”
“太贵重了。”绾离赶紧推辞。
“不贵重不贵重。”李木匠摆摆手,把灯挂在院里的枣树上,“上次黑风岭的事,多亏了你们,这点东西算啥。再说,这灯啊,还能照邪祟,老话说‘琉璃透光,百鬼不侵’。”
正说着,灰婆婆提着个竹篮从外面回来,篮子里装着些萤火虫,在昏暗中闪着点点绿光。“狐狸坡的流萤出来了,给你们添点乐子。”
她把萤火虫倒进个玻璃罐里,放在桌上,绿光映着大家的脸,忽明忽暗的,像星星落进了屋里。
“我娘说过,流萤是狐族先人的魂。”绾离看着罐子里的绿光,眼神有些恍惚,“说它们在看着咱们,保佑着咱们。”
灰婆婆坐在灯影里,叹了口气:“可不是嘛。你娘当年最爱看流萤,说看着它们,就觉得心里亮堂。有次她跟你爹吵架,躲在狐狸坡哭,就是流萤围着她飞,把她引回了家。”
“我爹?”绾离愣了一下,她从没听过娘和爹的事。
“你爹啊……”灰婆婆的声音低了些,“是个采药人,憨厚得很,每次上山都给你娘带野草莓。后来影阁的人来抓你娘,他为了护着你娘,被……被砍死在老槐树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只有石臼里的药粉还在“沙沙”响。绾离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账本上,晕开了淡淡的墨迹。原来,她还有个这样的爹。
“别难过。”阿禾握住她的手,“他要是知道你现在好好的,肯定很高兴。”
李木匠也叹了口气:“好人有好报,你爹娘都是好人,才养出你这么好的闺女。”
石勇端着碗刚熬好的南瓜粥走进来,见气氛不对,把粥放在桌上:“喝点粥暖暖,我放了红糖,甜的。”
绾离接过碗,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流到心里。她看着罐子里的流萤,突然觉得,爹娘或许真的在看着她,就像这萤火虫,虽然微弱,却一直亮着。
“灰婆婆,我想去老槐树下看看。”绾离放下碗,“想去看看爹娘当年待过的地方。”
“去吧。”灰婆婆点点头,“今晚的月亮好,正好适合看流萤。”
阿禾拿起琉璃灯:“我陪你去。”
两人提着灯,往狐狸坡的方向走。月光洒在小路上,像铺了层霜,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沾湿了裤脚,凉凉的。小白跟在后面,时不时追着萤火虫跑,尾巴扫过草叶,惊起更多的流萤,围着他们飞。
老槐树比想象中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上有个深深的刀痕,灰婆婆说,那是当年影阁的人砍的。树下有块平整的石头,像是经常有人坐,上面还能看见模糊的刻痕,是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灵”“山”。
“是爹娘的名字。”绾离摸着刻痕,眼泪又掉了下来。
阿禾把她搂在怀里,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琉璃灯放在石头上,光透过琉璃,散成一圈圈的光晕,把周围的流萤都引了过来,围着他们飞,像个绿色的光环。
“你看。”阿禾指着光环,“它们在欢迎你呢。”
绾离看着那些流萤,突然笑了。她好像看见爹娘坐在树下,娘靠着爹的肩膀,手里拿着野草莓,笑得眉眼弯弯。爹则笨拙地给她编草环,草环歪歪扭扭的,娘却戴在头上,高兴得像个孩子。
“阿禾,”绾离靠在他怀里,声音软软的,“以后咱们常来这儿吧,带着小白,带着孩子,给他们讲爹娘的故事。”
“好。”阿禾吻了吻她的额头,“还要给他们讲玄尘子,讲鬼手,讲咱们怎么打跑坏人的,让他们知道,不管遇到啥困难,都不能怕。”
“嗯。”绾离点点头,“还要告诉他们,人心要像这萤火虫,就算光再弱,也要亮着,不能黑。”
两人坐在树下,看了很久的流萤。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暖的。小白趴在脚边,打着轻轻的鼾声,尾巴还偶尔扫过地上的草叶。
远处传来村里的狗叫声,还有李木匠喊石勇回家睡觉的声音,透着股烟火气,让人踏实。
“该回去了。”阿禾拿起琉璃灯,“晚了露水重,小心着凉。”
绾离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槐树,看了一眼那些流萤,心里暗暗说:爹娘,你们放心,我会好好的,会和阿禾一起,把日子过成你们希望的样子。
往回走的路上,流萤一直跟着他们飞,像在护送。绾离想起灰婆婆说的话:“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以前。”
是啊,以前的事再难过,也过去了。重要的是以后,是身边的人,是手里的温暖。
回到医馆,灯还亮着。灰婆婆坐在灯下,缝着那件小肚兜,石勇和李木匠在旁边下棋,吵吵嚷嚷的,却让人觉得亲切。
“回来了?”灰婆婆抬头笑了笑,“粥在锅里温着,饿了就喝点。”
“嗯。”绾离应着,心里暖暖的。
阿禾把琉璃灯挂回枣树上,光透过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流萤从罐子里飞出来,围着灯飞,像星星落在了树上。
绾离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幸福其实很简单。
就是有个人陪着,有盏灯亮着,有碗粥温着,有群流萤围着。
就是知道,不管过去有多难,未来有多远,身边的人都会陪着你,一起走下去。
就像这老槐树,不管经历多少风雨,都会在原地等着,看着一代又一代人,平平安安,生生不息。
月光越发明亮,流萤越飞越欢,济世堂的灯,亮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