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御辇比来时慢了许多
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极了某种压抑的喘息。原本浩浩荡荡的秋狝队伍,在灰蒙蒙的官道上蜿蜒前行
穆羲禾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子一角还沾着那天围猎时溅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

小姐,喝口热茶压压惊吧
穆羲禾摇摇头,刚想开口,车帘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脆响

停车
车夫慌忙勒住缰绳。帘子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张真源一身玄色蟒袍,腰间佩剑未除,满身肃杀之气。他目光扫过车内,最后定格在穆羲禾苍白的脸上

穆小姐,受惊了
穆羲禾连忙起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多谢王爷搭救,臣女……


不必多礼
张真源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绞紧的手指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刺客虽退,但余党未清。接下来的路,本王会让亲卫队护送你这辆马车。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不要下车,不要探头
是

张真源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放下帘子,策马而去
穆羲禾瘫软在软垫上,长舒了一口气。张真源的眼神太锐利,总能精准地剖开她的伪装
车队行至一处名为“断魂口”的狭长山谷时,天色已近黄昏。四周山势陡峭
突然,前方的队伍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
“前面好像有滚石!”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紧接着,几支利箭“嗖嗖”地钉在穆羲禾所在的马车车架上,木屑飞溅
“有刺客!保护车驾!”
外面的喊杀声瞬间炸开。穆羲禾死死抓住扶手,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这不是流寇,这是冲着人命来的
混乱中,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的树林里窜出,直接跃上了她的车顶
“砰!”车顶塌陷一块,一个蒙面杀手手持长刀,目光阴鸷地盯着车内的穆羲禾

左相的女儿,纳命来!
穆羲禾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茶盏砸了过去
“哐当!”茶盏碎裂,杀手偏头躲过,长刀狠狠劈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劲风从车窗外卷入,一把折扇如利刃般击中了杀手的腕脉

啊!
杀手吃痛,长刀落地
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破碎的车窗翻了进来,一把揽住穆羲禾的腰,将她狠狠按向怀里,另一只手反手扣住杀手的咽喉,动作行云流水,狠辣至极
“咔嚓。”
一声脆响,杀手软软倒下
车厢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声
穆羲禾惊魂未定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深邃如墨的眼眸
马嘉祺,珩王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此刻却沾染了杀手的血迹,显得有些妖冶。他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桃花眼,此刻却冷得像冰
没事吧?

马嘉祺的声音贴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穆羲禾摇摇头,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着她

王爷……我可以自己站
马嘉祺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力道,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后颈的碎发,语气轻柔得让人发毛

羲禾,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但这宫里人心险恶,你若再像今日这般毫无防备,下次我可不一定赶得及
这种“保护”,让穆羲禾感到窒息。他是在救她,也是在提醒她—她的命,掌握在他手里
多谢王爷救命之恩

马嘉祺轻笑一声,终于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角

“跟我还客气什么?毕竟,你是我看重的人
外面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张真源的人马清理了现场
马嘉祺挑帘下车,临走前回头看了穆羲禾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今晚到了行宫,来我帐中,我给你压压惊
说完,他翻身上了旁边的一匹黑马,绝尘而去
穆羲禾靠在车壁上,只觉得浑身发冷
车队终于驶出了山谷,夜幕降临,远处的京城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深夜,行宫
穆羲禾借口受了惊吓,早早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窗边发呆
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一颗石子精准地落在她的桌案上
穆羲禾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迅速起身关好门窗,压低声音道

你疯了吗?这是行宫,到处都是摄政王的眼线
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身影从窗口翻了进来,他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俊朗却带着几分稚气的脸—正是当今圣上,张峻豪
怕什么?他们现在忙着互相试探,没人顾得上我这傀儡皇帝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颗石子抛了抛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穆羲禾看着他,心情复杂。在外人眼里,他们是毫无交集的陌生君臣,可只有他们知道,早在一年前,在她刚入宫最无助的时候,就是这个少年皇帝偷偷给她送过吃的,陪她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躲过雨

是冲着左相府来的。父亲去世虽然一年了,但他留下的旧部还在。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京,或者……不想让我开口
开口说什么?羲禾,你知道些什么?

穆羲禾后退半步,背抵在墙上,警惕地看着他

陛下,我们说好的,互不干涉。你帮我掩盖身份,我帮你传递消息。但我的私事,不劳陛下费心
张峻豪看着她防备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受伤,随即自嘲地笑了笑
互不干涉?穆羲禾,你别忘了,现在你的命是我的筹码。张真源和马嘉祺都在盯着你,你若是出了事,朕在朝堂上就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他突然伸手,撑在穆羲禾耳侧的墙壁上,将她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
今天那个杀手,用的箭矢是宫廷禁卫军特有的制式。宫里出了内鬼,而且级别很高


你是说……
除了那两位王爷,还能有谁?

张峻豪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挑起穆羲禾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
所以,别想着跟我撇清关系。从今天起,你住进养心殿的偏殿


什么!这怎么行?我是女眷,住进养心殿,传出去我还要不要名声了?
名声?

张峻豪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脸上
命都快没了,还要名声?还是说……你更想去马嘉祺的帐子里‘压惊’?

提到马嘉祺,穆羲禾脸色一变

我……
我会让人去安排。记住,从现在开始,你是朕的‘御用女官’,张真源和马嘉祺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敢随意搜查朕的寝宫

他顿了顿,眼神柔和了一些,低声补了一句
在我身边,至少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杀你

穆羲禾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少年皇帝,平时看着玩世不恭,关键时刻却比谁都清醒

陛下…
张峻豪竖起手指抵在唇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嘘,有人来了。记住,从现在开始,我们是‘不熟’的君臣

他迅速翻窗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后,门外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

太监:穆小姐,摄政王有令,请您移步正厅,有要事商议
穆羲禾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温婉顺从的面具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