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羲禾没想到皇帝会召见她
更没想到,召见的名义是“商讨后宫祈福事宜”,可进了御书房,张峻豪屏退左右,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跟祈福半点关系都没有

穆姑娘,北境的事,你听说了吧?
她当然听说了。这几天朝堂上吵成那样,她想不知道都难
臣女略知一二

张峻豪把折子往前推了推

你看看这个
穆羲禾上前一步,接过折子。打开一看,是贺峻霖的密奏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三千袍泽,两千一百人,再未能归来”那句,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陛下…

张峻豪靠在椅背上

朕收到这个,已经三天了。朝堂上那些人还在吵,吵着要换将,吵着要问责。可朕……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折子上

朕看着这个,问自己:换将?换谁?换上去的人,能有贺峻霖这份心吗?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积雪上,明晃晃的刺眼

穆姑娘,朕今天找你来,不是让你看热闹的。朕想问问你 你怎么看?
问她?这是军国大事,是皇帝跟摄政王、珩王都掰扯不清的事。她一个后宫女子,有什么资格……
陛下,臣女不懂军务,怕是……


朕不是问你军务。朕问你,换将这事,你怎么看?
穆羲禾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疲惫和迷茫
她忽然明白了
皇帝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是心里有数,可一个人扛着太累。他想找个人说说,想听听不一样的声音
而这个人,他选了她
陛下,臣女斗胆说几句

贺将军这封密奏,臣女看了。他不是在辩解,是在说实话

张峻豪没说话,等她继续
他说布防有疏失,这是实话。他说粮草不济,也是实话。他说刘监军的事不敢辩,这还是实话。一个说实话的将军,比一百个说漂亮话的,都值钱

张峻豪眼神动了动
换将这事……,臣女不懂打仗,可臣女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临阵换将,兵家大忌


可朝堂上那些人说,贺峻霖立了军令状,出了岔子就该换
陛下,那些人为什么喊换将,您比臣女清楚。有人是真担心战局,可有人……是巴不得贺将军出事

穆羲禾继续说
这时候换将,新去的将军不了解北境,不了解将士,不了解狄戎。等他把这些都摸清楚,仗早就打完了。而且……

而且,贺将军这封密奏,陛下看了。将士们能不能吃饱穿暖,他记在心里。换了别人,能不能记着这些?

他看着穆羲禾,目光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穆姑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臣女……


朕没怪你。朕只是好奇。后宫女子,不该懂这些
臣女的父亲,在世时说过

张峻豪点点头,没再追问。他又拿起那份密奏,看了几眼

朕也是这么想的
张峻豪放下折子,靠回椅背

朕从收到这个开始,就没想过要换贺峻霖。可朕得听朝堂上那些人吵,得听他们说什么‘军令状’、什么‘问责’。朕是皇帝,不能想怎样就怎样

至少现在不能
穆羲禾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天天被那些人围着、架着、推着。他心里有数,却不能说;他想做什么,却不能做
陛下,您能撑住,就是好的


撑住?
对,贺将军在前线撑住,您在朝堂上撑住。只要您不松口,换将的事就成不了。只要换将的事成不了,贺将军就能安心打仗

张峻豪忽然笑了

穆姑娘,你这几句话,比那些大臣们吵三天都有用
臣女不敢

张峻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不是不敢,是谦虚。朕今天找你来,算是找对了

往后……朕若有想不明白的事,还能问你吗?
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点……孤独
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弟弟。穆祉丞也这么大,也在撑着
只要陛下不嫌臣女愚钝


不会
他走回案后,拿起那份密奏,重新收进暗格里

这事,朕心里有数了。你回去吧。太后那边,别让她起疑
穆羲禾行礼,转身往外走

穆姑娘
张峻豪站在案后,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身上

谢谢你
穆羲禾屈膝行礼
臣女告退

她出了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太阳照在雪上,明晃晃的刺眼。她眯着眼,慢慢走着
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话。皇帝问她怎么看,她说了
皇帝说往后还能问她吗,她应了。这意味着她不再只是个“太后的伴读”,不再只是个“右相的姐姐”
她成了皇帝信任的人。成了……能影响朝局的人
责任重大。这四个字,压在心口上,沉甸甸的
可她不能退
弟弟还在朝堂上站着,贺将军还在北境拼着,丁大人还在那些人眼皮底下活着
她退了,他们怎么办?她加快步子,往慈宁宫走去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