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是丁程鑫托张泽禹带进来的,用青布包着,没什么特别
穆羲禾拆开布包,看见封皮上“韩非子”三个字时,愣了一下。再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全是批注——朱笔圈点,蝇头小楷写满了页边,有些地方甚至写不下,另附了纸条夹在书页间
她随手翻到一页,正好是《难势》篇。丁程鑫在旁边批道:
“势者,乘也。乘时、乘势、乘人。然乘势者,亦为势所乘。慎之。”
再翻,《定法》篇旁写着:
“法无善恶,用之在人。善用法者,法为其盾;不善用者,法为其枷。”
几乎每一篇,都有类似的批注。有些是解读,有些是引申,有些……像是在借古讽今,说给她听
她翻到扉页,那里用端端正正的小楷题了四个字:知行合一
落款是丁程鑫,日期……是三日前
穆羲禾指尖停在那个日期上
三日前。正是丁程鑫在朝堂上力主彻查盐税、与张真源针锋相对的那天。也是他,最终在张真源的注视下,说了句“王爷言之有理”的那天
她合上书,在窗边坐下
天色渐晚,宫里开始掌灯。她没点蜡烛,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翻着那本书
《五蠹》篇,丁程鑫批:“蠹生于内,其祸甚于外敌。”
《说难》篇,他写:“言者,刃也。可伤人,亦可伤己。当言则言,不当言则默。”
《孤愤》篇的批注最长,几乎写满了空白处:
“韩非言‘智术之士,必远见而明察’,然远见者常孤,明察者常愤。何以自处?曰:守心。心不乱,则术可施,势可用,法可行。心若乱,则术为奸,势为暴,法为虐。”
看到这里,穆羲禾眼眶有些发热
这不是普通的赠书
这是丁程鑫在告诉她,他这些年悟出的道理,走过的弯路,吃过的亏
他在教她,怎么在这个满是“智术之士”的朝堂里,既保持清醒,又不被孤立;既明察秋毫,又不被愤懑吞噬
他在告诉她——守心
心不乱,才能走下去
她想起那曲《高山流水》,想起他听琴时闭上的眼,想起那句“知音难觅,世事多艰”
原来他一直记得
也一直,在用他的方式,回应她的琴音
穆羲禾把书抱在怀里,在渐浓的夜色里坐了许久
直到伶雪来问是否点灯,她才回过神
穆羲禾点吧
烛光亮起,她重新翻开书,找到《奸劫弑臣》一篇。那里丁程鑫的批注很少,只在最后写了八个字:
“知其奸,而不为奸所劫。”
她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轻轻添了一句:
“谢先生教诲。学生谨记。”
写完后,她又觉得不妥,用指甲把那行字轻轻刮掉,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划痕
有些话,不必说
有些心意,彼此明白就好
她把书仔细收好,放进枕边那个带锁的小匣里。和那半块玉佩、那件软甲放在一起
这些都是她的盔甲,也是她的软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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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这宫里的凶险,知道马嘉祺的野心,知道张真源的算计,知道陛下的困境
她的“行”,该是什么?
继续周旋?暗中调查?还是……像丁程鑫暗示的那样,守好心,看清势,然后……
然后,在合适的时机,做该做的事?
答案,或许就在那本书里
在那密密麻麻的批注里
在那些被历史反复验证、又被现实不断打磨的道理里。
有个人,把毕生所学,把半生感悟,都化在那本书里,递到了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