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新皓是子时过后翻窗进来的,带进一身秋夜的寒气
穆羲禾还没睡,正对着一本摊开的《盐法辑要》出神。烛火跳了一下
穆羲禾有动静了?
苏新皓嗯
苏新皓单膝点地
苏新皓盯了陈天润半个月,他府里进出的人干净得像水洗过。但三天前,他那个贴身的老仆陈福,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去了城西的‘福来茶馆’
穆羲禾合上书
穆羲禾见谁?
苏新皓一个南边来的商人,姓胡,做盐货生意的
苏新皓从怀中取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苏新皓这是那商人的路引抄件,籍贯扬州,货单上写的是“绸缎五百匹”
穆羲禾盐商贩绸缎?
穆羲禾接过纸,就着烛光看
穆羲禾掩人耳目罢了。说了什么?
苏新皓听不清全乎。雅间隔音好,咱们的人只能扮作伙计添茶,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苏新皓回忆
苏新皓陈福问“水路可还通畅”,那胡商答“风雨无阻”。又说“新灶已经开火,出的货成色比旧灶好”
新灶。盐场的新灶?私盐?
苏新皓还有
苏新皓继续道
苏新皓盯赌坊的兄弟报上来,近来地下钱庄流通一批银锭,成色足,分量却比官银轻一线。熔了重铸的,源头还在查,但其中一部分,流向了几个挂着马家名头的当铺和粮行
私铸银
穆羲禾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步。烛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陈天润的仆人接触盐商。地下钱庄流通私铸银,流向马家的产业
这两件事,单独看都不算稀奇。可放在一起……
穆羲禾胡商
她忽然停步
穆羲禾这胡商全名叫什么?路引上可有妻室姓氏?
苏新皓路引上只写“胡万山”。妻室……等等,盯梢的兄弟说,听见陈福叫了他一声“胡三爷”,还问了句“尊夫人娘家可好”,那胡商答“劳记挂,柳家一切都好”
柳
穆羲禾瞳孔微微一缩
穆羲禾哪个柳?杨柳的柳?
苏新皓是
她快步走回书案,抽出底下压着的一沓旧文书——那是之前丁程鑫流放案的部分抄件,她一直留着
飞快地翻找。找到了
涉案的江州通判,姓柳。他的正妻,就姓胡,是扬州盐商之女
丁程鑫的案子,是因为他追查盐税亏空,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那个柳通判,就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之一
而现在,一个姓胡的盐商,在京城秘密接触陈天润的人。而这个盐商,又和柳通判的妻族同姓
是巧合吗?
穆羲禾盐税……,他们在动盐税的主意
苏新皓姑娘是说……
穆羲禾陈天润是马嘉祺的脑子。马嘉祺要争皇位,需要钱,大量的钱。养兵、收买官员、打通关节,哪样不要银子?
穆羲禾语速快起来
穆羲禾国库的钱他动不了,盐税是块肥肉。丁程鑫当初想查,就被弄下去了。现在他们把手伸得更深了——私盐,私铸银,这是要把整个盐利,从国库里掏出来,装进自己口袋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
苏新皓他们这是要……
穆羲禾釜底抽薪
穆羲禾一字一顿
穆羲禾断了朝廷的财源,充实自己的实力。等时机一到,要么逼宫,要么……
要么直接换个皇帝
苏新皓姑娘,咱们怎么办?这事太大,捅出去恐怕……
穆羲禾不能捅。无凭无据,只会打草惊蛇。而且……,张真源未必不知道。他掌着户部,盐税上的猫腻,他能一点察觉没有?
苏新皓倒吸一口凉气
苏新皓您是说,摄政王可能……默许甚至参与了?
穆羲禾不知道。也许他在等,等马嘉祺把事做绝,他再来收拾残局,一举两得
这局棋,越来越大了
大到她快要看不清
穆羲禾继续盯。陈福,胡商,地下钱庄,还有马家名下的所有产业。银子流动一定有痕迹,顺着痕迹摸,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做到哪一步了
苏新皓是
苏新皓领命,刚要转身,又被叫住
穆羲禾等等
穆羲禾走到妆台前,拉开一个暗格,取出个小布包
穆羲禾这里有些散碎金银,你拿去,该打点的打点,别吝啬。咱们的人,安全第一
苏新皓接过,沉甸甸的
苏新皓姑娘放心
他翻窗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穆羲禾吹灭蜡烛,独自坐在黑暗里
窗外月色惨白,透过窗纸,在地上投出一片冰凉的光
盐税,私铸银,陈天润,马嘉祺,张真源……
这些名字在她脑子里打转,转成一盘更大的棋。而她,只是棋盘上一颗小小的、不起眼的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走法
她得在被人吃掉之前,找到破局的那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