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羲禾拆开穆祉丞的来信时,墨迹还很新,力透纸背,看得出写信人有多用力
“阿姐亲启:”
开头还是惯常的问候,但到第三行就变了味
“近日朝中多有议论,言阿姐与珩王过从甚密。又有户部周明理调任之事,暗传与阿姐有关。弟闻之,寝食难安。”
穆羲禾手指紧了紧
“父亲在世时常言,穆家为相,当持身中正,不偏不倚。阿姐身在宫中,更应谨言慎行,何以卷入是非?”
“军粮案悬而未决,朝中各方虎视眈眈。弟自知年幼德薄,难当大任,然每思父亲遗训,不敢有违。阿姐行事若授人以柄,弟在朝中如何自处?”
“珩王、摄政王,皆非善类。阿姐与他们周旋,无异与虎谋皮。弟恐穆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更恐阿姐身陷险境,悔之晚矣!”
最后一行字迹几乎划破纸面:
“望阿姐三思,悬崖勒马,勿使穆家沦为党争马前卒!”
信纸在手里微微发颤
穆羲禾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睁开。她把信折好,压在妆匣最底层
然后铺开新纸,研墨
“阿丞见字:”
笔尖悬了很久,才落下第一笔
“来信收悉,所言之事,姐已知晓。周明理调任乃朝廷常例,与我无关。至于珩王,不过数面之缘,并无深交。宫中人多口杂,谣言不可轻信。”
写到这里,她停止了
真话不能说。说了,弟弟更担心。他那个性子,知道了真相,要么会冲去找马嘉祺理论,要么会陷入更深的愧疚——觉得是自己在朝中的无能,才逼得姐姐不得不铤而走险
她只能骗他
“你在朝中,当以国事为重,勿为琐事分心。军粮案依律办理即可,不必顾虑太多。朱左相处事公允,若有难处,可多请教。”
“姐姐在宫中一切安好,太后慈爱,陛下宽仁,你不必挂念。父亲遗训,姐时刻在心。穆家清誉,姐与你共担。”
墨迹在“共担”两个字上稍稍洇开
她盯着那团墨渍,想起弟弟写信时愤怒又担忧的样子
都是她的错
如果她更有用一点,如果她能更好地周旋,弟弟是不是就不用这么早直面这些肮脏?
“阿丞,”她继续写,笔尖轻了些,“你还小,有些事不必懂,也不必问。姐姐会处理好。你只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姐姐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穆家,为了你。”
“好好吃饭,早些歇息。勿回信。”
落款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下了“姐羲禾手书”
信送出去后,她在窗边坐了很久
伶雪进来点灯时,吓了一跳
伶雪姑娘,您脸色怎么这么白?
穆羲禾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躺下,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眼前一会儿是弟弟质问的眼神,一会儿是周婉红红的眼眶,一会儿是马嘉祺似笑非笑的脸,一会儿是陈天润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这些人,这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她死死缠住
而她亲手把弟弟,也拉进了这张网里
穆羲禾对不起,阿丞……姐姐没办法
她翻身坐起,走到妆台前,打开底层抽屉,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弟弟的字,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在控诉,也像在求救
她把信贴在心口,抱了很久
然后起身,走到烛台边
火苗舔上信纸,迅速蔓延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她吹灭了蜡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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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往后,所有的肮脏、算计、不得已,都由她来背负
弟弟就留在光明的那一边吧
哪怕他恨她,怨她,觉得她变了
只要他能平安,能干干净净地做他的右相,能有一天真正挺直腰杆站在朝堂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那她做的这一切,就值得
新的一天,新的算计,新的谎言,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