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打发穆羲禾去乾元宫送新配的安神香,说皇上最近读书累着了
她到的时候,里头已经开始上课了
殿里安静,就听见一个人的声音,清清亮亮的:“……所以《尚书》里说,‘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那皇上的权力哪儿来的?不是老天爷给的,是老百姓给的。”
穆羲禾在门外停住脚,从门缝往里看
皇上张峻豪坐在书桌后头,拿着本书,听得挺认真。讲课的是个穿青袍的年轻人,背挺得笔直,侧脸瘦瘦的,眼睛很亮
是丁程鑫。她听说过,这位年轻太傅学问好,脾气也直
张峻豪太傅
张峻豪忽然开口
张峻豪要是老百姓给的权力,那当官儿的权力又从哪儿来?
问得挺直白
丁程鑫想了想
丁程鑫当官儿的权力也是老百姓给的,只不过是通过皇上任命。皇上选能干的人,把事情交给他们,一起治理天下
丁程鑫所以当官儿的是帮着皇上办事,而不是分皇上的权
张峻豪那要是……
张峻豪放下书,手指头敲着桌面
张峻豪要是当官儿的权力太大,把皇上压过去了呢?
殿里更安静了
穆羲禾屏住呼吸
丁程鑫抬眼,直接看着皇上
丁程鑫这不是当官儿的错,是皇上没做好。皇上明白事儿,当官儿的就正直;皇上糊涂,当官儿的就好耍滑
这话说得重,也说得清楚
张峻豪看着他,忽然笑了
张峻豪太傅不怕这话传出去,有人说你教唆我?
丁程鑫臣教皇上圣贤道理,怕什么闲话?
丁程鑫脸色坦荡
丁程鑫要是因为说真话获罪,是臣的福气
张峻豪福气?
丁程鑫读书人拼死进谏,是本分
张峻豪不笑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
张峻豪太傅今天讲的,我记住了
这时候,门外太监轻轻咳了一声
万能角色太监:皇上,穆姑娘来送香
张峻豪进来
穆羲禾捧着香盒进去,低着头行礼
张峻豪放那儿吧
张峻豪指了指旁边的小桌子,又看向丁程鑫
张峻豪太傅,这是穆丞相家的姑娘,现在在太后宫里
丁程鑫转过身,朝她点了点头
丁程鑫穆姑娘
穆羲禾见过太傅
穆羲禾屈膝,动作规规矩矩的
#张峻豪正好
张峻豪忽然又说
#张峻豪太傅刚才说‘皇上明白事儿,当官儿的就正直’,我还有个问题——要是皇上年纪小,当官儿的权力大,该怎么办?
丁程鑫正了正脸色
丁程鑫年纪小不等于糊涂。以前周公辅佐成王,霍光辅佐昭帝,都是当官儿的权力大、皇上年纪小,可天下治理得好。为什么?因为当官儿的忠心,皇上有德行
丁程鑫忠心不是什么都听,德行在于能接受劝谏。皇上就算年纪小,要是知道用能干的人,明白是非,那么权力大的官儿就是帮手;皇上要是糊涂,就算长大了也危险
说完,他看向穆羲禾
丁程鑫穆姑娘觉得呢?
穆羲禾一愣,垂下眼睛
#穆羲禾臣女愚钝,不敢乱说
张峻豪说说看
张峻豪插话
张峻豪这儿没外人
她想了想,轻声说
#穆羲禾太傅说忠心和德行,臣女觉得……还有‘形势’。皇上年纪小、当官儿的权力大,不光看忠心和德行。要是形势一边倒,就算有忠心和德行也难周全。所以……
她顿了顿
#穆羲禾应该平衡
丁程鑫眼睛亮了一下
丁程鑫姑娘有见地。不过平衡的办法,容易变成耍心眼,丢了本心
张峻豪耍心眼不是坏事
张峻豪太傅刚才说水跟船,船想稳当,能不看看水怎么样,不调调帆和舵吗?这也是办法啊
丁程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丁程鑫皇上聪明。是臣想窄了
钟响了,该下课了
丁程鑫行礼告退。经过穆羲禾身边时,低声说
丁程鑫姑娘这香里好像有甘松、白芷,是安神的方子?
穆羲禾惊讶
#穆羲禾太傅懂医术?
丁程鑫知道一点
他淡淡一笑
丁程鑫这方子平和,挺好
说完就走了
穆羲禾放好香要走,张峻豪忽然叫住
#张峻豪等等
#张峻豪刚才说的‘平衡’,我记住了
少年皇上看着香炉里冒出的青烟,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张峻豪这殿里头,缺的就是平衡
穆羲禾心里一震,低下头
穆羲禾臣女告退
走出殿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回头看了看,乾元宫的屋檐镀着金光,肃穆又安静
忽然觉得殿里那两个人——年纪小的皇上,性子直的太傅——好像在这黄昏的光里,默默较着一股劲儿
而她刚才那句话,已经落在棋盘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