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幡垂相府

灵堂里白幡垂地，香火呛人

穆羲禾跪在棺椁右侧，一身孝衣裹得严严实实，脊背挺得笔直。来吊唁的官员一拨接一拨，哭声此起彼伏——真哭假哭，谁分得清

礼部侍郎陈廉拈了香，眼圈倒是红了

穆羲禾低头还礼，声音哑得厉害

陈廉叹着气走了，后头的人又跟上。她麻木地磕头、还礼，脑子里嗡嗡响。父亲躺在那儿，再也不会摸着她的头说“羲禾，今日字练得不错”

忽然袖子被人轻轻拽了下。

她转头，看见弟弟祉丞跪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她的孝服边角，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十五岁的少年声音发抖

穆羲禾反手握住他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低声说

话刚落，外头传来一声高唱：“太医院院使张大人到——”

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张极一身素服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药箱的医士。他没急着拈香，先走到棺前，对着穆公的灵位深深三揖

他开口，声音沉缓

这话说得奇怪。穆羲禾抬眼看他，见他转身朝自己走来

张极拱了拱手，从袖中取出个青瓷小瓶

穆羲禾接过药瓶，指尖触到瓶身温润

张极顿了顿，压低声音

这话里有话。穆羲禾心头一跳，正要细问，外头又一阵骚动

“兵部王大人到——”

“兵部王大人到——”

人一拨拨涌进来，张极退到一旁，朝她微微颔首，转身走了

灵堂里气氛忽然变得微妙

那位刘大人拈香时动作敷衍，草草三拜就退到一边，跟身边的王大人低声说话

声音不高，但恰好能让穆羲禾听见

她握紧弟弟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穆祉丞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少年声音带了哭腔

话音刚落，外头又一声高唱，这次调子拉得老长：“圣旨到——”

满堂哗啦跪了一地

来的是个面生的太监，捧着明黄卷轴，眼皮耷拉着：“穆府接旨——”

穆羲禾拉着弟弟伏身

旨意念得飞快，最后一个字落地，灵堂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那太监把圣旨往前一递

穆祉丞跪在那儿，一动不动

穆羲禾轻声提醒

少年猛地回过神，颤着手接过圣旨。那卷轴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往下坠

太监皮笑肉不笑

人走了，灵堂里还跪着。不知谁先起身，接着众人陆陆续续站起来，眼神都落在那个捧着圣旨、脸色惨白的少年身上

方才说话的刘大人走上前，拱了拱手

语气恭敬，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穆祉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穆羲禾悄悄在他背后轻推一下，少年才如梦初醒

刘大人说完，转身走了

人渐渐散了

灵堂空下来，只剩下姐弟二人和那具漆黑的棺椁

穆祉丞终于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圣旨滚到一边

他眼泪滚下来

穆羲禾蹲下身，捡起圣旨，拍了拍上面的灰

她把圣旨塞回弟弟手里，声音低而坚决

穆羲禾打断他，目光落在父亲的棺椁上

门外，最后一丝天光收尽

夜风吹动白幡，哗啦作响，像是谁在叹息

穆祉丞抱着圣旨，肩膀一抽一抽。穆羲禾伸手揽住他，姐弟二人跪在灵前，孝衣在烛光里白得刺眼

远处传来打更声

一更天了

长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