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现,殿内烛火已燃了半宿。沈惊寒坐在东暖阁的南向椅中,背脊抵着硬木扶手,一动未动。窗外更鼓敲过四次,最后一次余音散在风里,像断了线的纸鸢。
门开了。
萧烬走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可沈惊寒知道,他从不为谁放轻脚步。玄色常服未带玉佩,腰间只悬一柄短刀,刀鞘乌沉,不见反光。萧烬在案前站定,不看沈惊寒,先将一只青瓷酒盏放在桌上。盏身素净,无纹无款,唯有底沿一圈暗红釉彩,像干涸的血迹。
酒是热的。雾气浮起时,沈惊寒闻到了苦杏仁味。
萧烬终于抬眼。目光落在沈惊寒脸上,停了两息,又移开。他解下外袍,搭在屏风上,动作如常,仿佛只是寻常入寝。然后他抽出腰间短刀,用刀尖挑起酒壶盖,轻轻一拨,壶口敞开。

喝。
沈惊寒没有起身。指尖搭在膝上,指甲边缘有些发白,不知何时咬过。
萧烬等了片刻,见沈惊寒不动,便自己执壶,将酒倒入另一盏。两盏皆满。烛火映在液面上,微微晃动,像两潭死水。

我说,喝。
沈惊寒缓缓抬头,看着萧烬。萧烬的脸在烛影里显得更瘦,颧骨微凸,唇线紧抿。眼底有红丝,却不显疲态,反倒像熬出了一种狠劲。
沈惊寒伸手去拿那盏毒酒。
萧烬忽然动了。
袖袍翻起,手掌压住杯沿,将整盏酒夺了过去。沈惊寒手指悬在半空,离杯壁还差一寸。
萧烬仰头,就着这一握之势,将半盏毒酒灌入喉中。吞咽时颈侧肌肉绷紧,一下,两下。放下杯时,唇角还沾着残液,一点暗色,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目。
殿内骤静。
烛芯爆了一声,火星坠入铜盘。
萧烬站着,没倒,也没说话。胸膛起伏很慢,呼吸压得很深。一只手撑在案角,指节泛白,像是在稳住身体,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冲动。
沈惊寒仍坐着,目光落在萧烬唇边那滴未拭的酒上。

怕我死?
沈惊寒不答。
萧烬走近一步,鞋底擦过地砖,声响清晰。

你要真恨我,就该让我毒发身亡。
沈惊寒慢慢收回手,放回膝上,指尖并拢,平展如初。
陛下若想死,不必拉我垫背。

萧烬顿住。
烛光摇在萧烬眼里,照出一层薄雾似的光。他盯着沈惊寒,像是第一次看清对方的脸。三步之遥,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你不怕?
怕过。现在不怕了。


那你还活着?
活着不是因为想活。

沈惊寒看向那盏剩下的毒酒。
是因为还没到死的时候。

萧烬猛地抓起空盏,砸向地面。瓷器碎裂,碎片溅到沈惊寒鞋面,一片锐角卡在绣鞋边缘,没有划破布料。
萧烬喘了口气,像是笑,又不像。转身走向屏风后的床榻,脚步有些滞重,却不肯缓。行至一半,他停下,一手扶住墙,肩背微微起伏。
沈惊寒没有起身,也没有靠近。
萧烬知道沈惊寒不救他。
萧烬也知道,沈惊寒不愿看他死。
可萧烬喝了,是为试沈惊寒——试沈惊寒是否还会痛,是否还藏一丝惧,是否仍把他当人看。
沈惊寒不是神佛,不会渡他。
沈惊寒也不是野鬼,不会缠他。
我只是沈惊寒。
沈惊寒坐在这里,脊背挺直,眼底无波。沈惊寒知道这杯毒酒本该由自己饮下,可萧烬抢了先。这不是赦免,是更深的囚禁。萧烬要用自己的命,锁住沈惊寒的命。
萧烬靠墙站了很久,终于直起身,回头望沈惊寒。

明日,你仍住此阁。不得出户,不得见人。
沈惊寒没应。
萧烬也不等沈惊寒应。走回案前,拿起剩下那盏毒酒,凝视片刻,突然抬手,将酒泼在地上。液体蜿蜒成一道黑线,渗入砖缝,消失不见。
萧烬扔掉空盏,走向门口。
手按上门环时,萧烬又停了。

我给你活路。你偏要走绝路。
沈惊寒没有回答。
萧烬开门出去,门合上,锁舌落下。脚步声远去,一步,两步,渐渐模糊。
沈惊寒依旧坐着,未动分毫。
烛火又跳了一下,照亮案上残留的酒渍。地板上的碎片反射微光,像埋了一地星子。
沈惊寒抬起手,轻轻抚过发髻。簪还在,寒字朝内,贴着头皮。
窗外,天边透出一丝灰白,宫道无人,霜色未消。
沈惊寒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落在门上,那里有一道细缝,光从底下透进来,窄而冷,像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