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铜灯里跳了一下,映得案上那张“无事”文书边缘发黑。我指尖还压着它,纸角已经起了毛边。窗外没有风,可帘子动了半寸,是人影投进来。
他来了。
我没有抬头。他知道我在等什么——等一句解释,等一个松口,等他收回那道将我钉死在这宫中的命令。但他不会给。
门被合上,锁舌落下的声音很轻,像刀入鞘。
他走到我面前,玄色袍角垂地,沾着夜露的寒气。我仍坐着,仰头看他。他俯视我,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停在我握着文书的手上。
“你还留着这个?”他问。
我松开手。纸页滑下案角,落在地上。
他弯腰去拾,动作很慢,像是在等我开口。我没动。他直起身,把纸折好,放在案上原位,和那方旧帕并排。
“我不该烧奏折。”他说,“我该让他们说个够。”
我望着他袖口的暗纹。金线绣的龙,缠在袖沿,爪牙锋利。
“陛下做得很好。”我说,“烧了,他们就不说了。”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短,像裂帛。
“你说对了。他们不敢再说。”他走近一步,“可你敢。”
我没有退。他伸手抚我鬓侧,指腹擦过耳骨,停在颈侧脉搏处。他的手冷。
“你不怕我吗?”他问。
我看着他眼睛。那里有光,也有火,烧得他瞳孔发颤。
“怕。”我说,“但怕也没用。”
他手一紧,掐住我后颈,力道重得几乎让我跪下去。我没有挣扎。他盯着我,像是要看进我骨头里。
“那你恨我?”
“恨。”
“恨我护你?”
“恨你把我关起来。”
他喉结动了,呼吸沉了一瞬。然后他松手,转身走向床榻,解下外袍扔在锦褥上。他背对我站了很久,肩线绷得很直。
再回头时,他手里多了根银簪。
我的簪子。
他走回来,将簪尖抵在我锁骨上方,轻轻划了一道。皮肤没破,可凉意渗进去了。
“这簪子,是你自己戴上的。”他说,“现在,我替你摘。”
我抬手抓住他手腕。他不动,任我用力。我们对视,谁也不让。
我松手。
他低头,一手扣住我腰,一手插进我发间,猛地拔下银簪。长发散落,垂在背后。他把簪子扔在地上,俯身吻下来。
不是吻。
是咬。是碾。是他要把我吞进去,又怕我化在他嘴里。
我推他肩膀,他不退。我抬膝撞他腿侧,他闷哼一声,反而将我抱起,摔在床上。帐幔晃了三下,铜钩发出轻响。
他压着我,喘息打在我脸上。我睁眼看他,一滴汗从他额角滑下,落在我眼角,像泪。
“你说过,”我喘着气,“你要我活着。”
“我要你活着。”他哑声说,“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可你看不见我的心。”
他顿住。
那一瞬,他眼里有什么碎了。
他慢慢撑起身子,手指抚过我唇角。那里破了,血丝挂在齿边。他用拇指抹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
“心?”他低声道,“朕不要你的心。朕要你的人,你的命,你的一呼一吸。你走不出这道门,逃不过这具身。你死也得死在我眼前。”
我闭眼。
他起身,披衣,系带,动作恢复帝王仪态。他走到门边,手按上门环,又停下。
“明日开始,你住进乾元殿东暖阁。”他说,“不再回凤栖阁。”
我没应。
他开门,走出去,脚步渐远。
我躺在那里,帐顶绣的云纹模糊成一片。身上疼,尤其是肩胛骨那里,像是被他指甲抠进了肉里。我翻了个身,摸到枕下——那根银簪还在。
我把它拿出来,簪尾刻着一个字:**寒**。
我摩挲了一遍,轻轻吹了口气,将它重新插回发髻。
然后我坐起,整衣,束发,走下床。
铜镜里的人脸色苍白,眼底却亮得吓人。
我知道他想锁住我。
可他不知道,真正困住他的,从来不是权势,也不是这宫殿。
是我。
我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夜色浓重,宫道无人。我听见远处更鼓敲了三声。
我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很久。
直到窗纸透出一点灰白。
天快亮了。
我站在屋里,脊背挺直,像一把从未出鞘却已锈死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