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林间光影渐沉。凌霜坐在他身旁,背靠老松粗砺的树干,手扶剑柄,目光落在前方山道上。风穿过树叶,发出细碎声响,像是一声声未说出口的叹息。温知许的呼吸在她身侧起伏,微弱却持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些许滞涩,是伤处牵动所致。
肩头布条又渗出血来,暗红一点,在浅色衣料上慢慢晕开。凌霜盯着那处看了许久,终于俯身,指尖触到系结。温知许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只是呼吸略重了些。
#凌霜 再紧一次。
温知许应了一声,极低,几不可闻。凌霜解开布条,动作放得极缓,生怕牵动伤口。旧布取下时粘连着皮肉,血痂破裂的瞬间,温知许肩头肌肉猛地一绷,冷汗从鬓角滑落。凌霜停住手,抬眼看他的脸。眉头蹙着,唇色发白,可嘴角仍维持着一点弧度,仿佛在告诉她——无妨。
凌霜没说话,从药囊里取出新的金创药。瓶塞拔开时有轻微响动,药味散出,苦中带辛。她用指尖蘸了些许,轻轻覆上那道深痕。血口翻卷,边缘微肿,箭锋虽未入骨,但力道太猛,筋络已然受损。药粉落上时,温知许身体一震,喉间溢出一声闷哼,手指攥紧了膝上折扇。
#凌霜 忍一下。
温知许点头,眼睛仍闭着,额上青筋微微跳动。凌霜知道这痛不轻,可他始终没叫出来。从前她以为他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连马都不会骑,走山路都要人搀扶几步。可今日那一扑,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挡箭、撞偏、硬接第二支连环箭——那样决绝的姿态,哪里像个不懂武艺的人?
凌霜低头继续敷药,手稳着,心却乱了。指腹蹭过他肩头皮肤,触到几道旧疤,横斜交错,藏在锦衫之下,从未示人。那是练功留下的?还是曾替别人挡过刀剑?她不敢想,也不该问。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
新布条一圈圈缠上,凌霜尽量裹得紧实些,以防再裂。最后一端打结时,指尖无意擦过他颈侧,温热的皮肤下脉搏跳动,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她收回手,坐直了些,目光望向远处林梢。日光已由金转橙,树影拉得越来越长,铺在地上,如同谁泼洒了一地墨汁。
温知许缓缓睁开眼,侧头看她。

好了?
#凌霜 嗯。别乱动,明日还要赶路。
温知许轻笑了一下,气息微弱。

你还在担心前路?
凌霜没有回答。前路当然要担心。内奸未除,黑风崖未灭,门派重任压肩。可此刻,她更在意的是他能不能撑到明日启程。
温知许似乎察觉了她的沉默,又道。

只要你没事就好。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重重砸进凌霜心里。她猛地转头看他,正对上他眼底的光。那双眼睛,素来如秋水含波,温润不动,此刻却映着晚霞,亮得惊人。他看着她,没有闪避,也没有掩饰什么,就那么静静望着,像早已看透她所有挣扎。
#凌霜 为何要冲出来?你明明可以躲开。
温知许眨了眨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若你受伤,我必更痛。所以,我只能挡在你前面。
风忽然大了些,吹起他额前碎发,也撩动凌霜的袖角。凌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想起昨夜营地里,他站在她铺位前,低声说。

我想陪你走完所有路,护你一世安稳。
凌霜当时拒绝了。
#凌霜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再给你答复。
可如今,是他先做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却已用行动告诉她——他早就在陪她走这条路了。不是旁观,不是跟随,而是并肩,甚至是……替她挡下生死。
凌霜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穗上的铜扣。那枚旧扣子,是她三年前拆下缝上的。那时他提着油纸包走进厨房,说是特意寻来的芝麻核桃馅饼。她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好吃,他站在灶台边笑了很久。
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凌霜 凌月说得对。我不是孤单一人。
温知许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凌霜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此刻盛着痛楚,也盛着光。她忽然很想哭,却又拼命忍住。
#凌霜 你别再这样了。下次……别再替我挡了。
温知许微微一笑,眼角弯起熟悉的弧度。

可我只想护你。
凌霜咬唇,没再说话。
远处林间传来鸟鸣,清脆悠远。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拉长。两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开口。风很轻,带着草木清香,也带着血腥气。
凌霜知道,这一战还未结束。内奸仍在,黑风崖未除,门派重任压肩。可此刻,她只想让他好好坐着,别再站起来。
至少这一刻,让她替他守一次。
凌霜坐在他身旁,背靠树干,手扶剑柄,目光望向林外山道。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温知许轻轻咳了一声,侧头看她。
#凌霜 别动。我在这儿。
温知许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凌霜握紧剑柄,指尖触到那枚铜扣的棱角。
很凉。
也很真。
不知过了多久,暮色渐浓,天光由橙转灰。林间安静下来,连虫鸣都稀疏了。凌霜察觉他体温又高了些,手臂搭在膝上,指尖微颤。她伸手探他额头,果然烫手。失血加内伤,若不及时调养,恐怕会生变症。
#凌霜 还能撑住吗?
温知许睁眼,勉强笑了笑。

不妨事。
凌霜不信。他向来如此,什么事都说不妨事。可她知道,他不是铁打的。他会疼,会累,会流血,也会倒下。只是从不让人看见罢了。
凌霜起身,走到不远处的溪边,用水囊盛了些清水回来。撕下一块干净布巾,浸湿后拧干,覆在他额上。凉意袭来,温知许轻轻叹了口气,眉心稍稍舒展。
#凌霜 你总这样。什么事都不说。

说了,你反而要操心。我不想你为我分神。
#凌霜 可你现在就是我的负担。……我是说,你若倒下,谁替我背药箱?
温知许笑了,这次笑得明显了些,牵动伤口也不管。

那我更要快点好起来。不能让你缺了帮手。
凌霜没再顶嘴,只低头看着他。暮色中,他的轮廓柔和了许多,少了平日那份从容自持,多了几分脆弱的真实。她忽然发现,他左耳后有一颗极小的痣,藏在发际深处,从前竟从未注意。还有他眼下淡淡的青痕,是连日赶路所致,也是因她迟迟不肯歇息。
凌霜心中一软,随即又硬起几分。不能心软。她还不能心软。
可身体却先于意志做出了反应——她伸手,替他拂开额前被汗水黏住的碎发。动作极轻,生怕碰着他伤口。他似有所感,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又扬了扬。
那一刻,凌霜忽然明白,她早就不是在为责任而克制了。她是怕。怕一旦承认这份情意,便再也无法冷静面对那些可能夺走他的危险;怕自己会因私心动摇判断,误了门派,误了妹妹,误了父亲遗志。
可现在,他已经替她做出了选择。
他用自己的血,写下了答案。
凌霜收回手,重新坐好,目光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折扇上。扇骨漆黑,扇面素白,一角绘着几枝淡墨梅花,是他惯用的那一把。方才挡箭时,扇骨已被箭锋削去一小截,裂口参差。她伸手拿起,指尖抚过那处破损,心里莫名一涩。
#凌霜 坏了。

小事。扇子坏了能修,人没事就好。
凌霜垂眸,没说话。片刻后,将扇子轻轻放回他膝上,盖在他的手边。他的手指微动,似想握住,终究没有动作。
夜风渐起,林间寒意浮动。凌霜解下披风,迟疑了一瞬,还是覆在他肩上。布料滑落时碰到他伤口,他轻轻吸了口气,凌霜立刻停下。
#凌霜 冷吗?

不冷。是你在抖。
凌霜一怔,才发现自己双臂微颤。并非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开始溃堤。她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所有言语都显得多余。
于是她只是低声说。
#凌霜 你说过想陪我走完所有路……可我不想你再受伤。
温知许侧头看她,眼中带笑。

能为你挡一次,是我所愿。
凌霜怔住,胸口闷胀,眼眶发热,终垂首轻语。
#凌霜 我……不能再假装不在乎你了。
话出口的刹那,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长久筑起的心墙,轰然坍塌。她不再否认,不再逃避,不再用责任当作借口。她承认了——她心疼他,她依赖他,她害怕失去他。
她爱他。
哪怕前路艰险,哪怕使命未竟,哪怕千难万阻,她也不能再骗自己说,她可以一个人走下去。
温知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近乎悲悯。他知道这一刻有多艰难,也知道她付出了多大的代价才说出这句话。
良久,他轻轻开口。

那以后,让我陪你走吧。不必再说等,不必再讲条件。我就在这里,一步都不会少。
凌霜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晃动,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点了点头,极轻,却无比认真。
夜色四合,星光初现。林间只剩风声与彼此的呼吸。凌霜依旧坐在他身旁,手扶剑柄,目光望向前方。可这一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守着黑暗。
她有了同行的人。
温知许闭上眼,似已疲极。凌霜悄悄将披风往他那边拉了拉,遮住他受伤的肩。他手指微微动了动,终是轻轻勾住了她垂落的一角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