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将山道照得清晰,碎石缝隙间泛着微亮。凌霜走在最前,脚步未停,腰间的青云剑随步伐轻晃,剑穗末端那枚铜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随即隐入衣角阴影。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温知许依旧落在三步之外,手中提着水囊与药箱,一如往常安静地跟着。
林间风缓,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替人踩碎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凌霜昨夜想了许多,心口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却不能再骗自己说——她不在乎他。可她也不能回头看他。至少现在不能。
山路渐窄,两旁岩石嶙峋,草木茂密,前方一段陡坡后便是山脊转折处。凌霜抬手示意队伍稍缓,目光扫过四周地形。此处易守难攻,若有人埋伏,必选此地。凌霜指尖无意识抚过剑柄,呼吸略沉,昨夜凌月的话仍在耳边回荡。

你不是孤单一人呀,有我在,也有他在。
可正因如此,凌霜才更不能松懈。他们越是靠近她,就越危险。
凌霜正欲继续前行,忽觉脚下一滞——一块碎石被人动过,本应嵌在土里的半角露出地面,边缘还沾着新泥。凌霜脚步微顿,不动声色退后半步,眼角余光迅速掠过左右林间。一片枯叶悬在低枝上,未落,却已干裂;另一侧灌木丛中,一根断枝斜插,方向与风向相逆。
有人来过。不止一人。
凌霜低声对身后的凌月方向道。
#凌霜 原地待命。
话出口才想起她并未同行,只是昨夜言语仍在凌霜心中回响,仿佛她就在身边轻声提醒。凌霜闭了闭眼,压下那一瞬的恍惚,掌心缓缓覆上剑柄。
风忽然静了。
下一瞬,三道黑影从不同方位跃出,刀光直取凌霜咽喉、肋下、膝弯,封死退路。凌霜旋身拔剑,青云剑出鞘如流云划破晨雾,第一式拂柳横扫,剑锋割开左侧敌人手腕,血珠飞溅。第二式追风疾进,逼得正面之敌踉跄后退。第三式断雪落地翻转,剑尖挑起尘土掩目,顺势踢起碎石击中右方偷袭者面门。
三人皆着黑衣蒙面,招式狠辣,却不似寻常匪徒。其中一人使的是青云剑法变式,虽形似神非,但出手路数分明是门内之人所传。凌霜心头一震——果然是内奸勾结外敌,早已布下杀局。
凌霜脚下疾退,背靠岩壁,环视四周。方才只顾应对近身之敌,竟未察觉林间另有埋伏。又两名黑衣人自高处跃下,一人持短戟直刺凌霜左肩,另一人手中弩弓已拉满弦,箭头寒光点点,直指凌霜心口。
凌霜拧身欲避,但地势受限,退无可退。那弩箭离弦而出,破空之声极轻,却快得惊人。
就在箭矢将至胸前刹那,一道身影猛然冲出,速度快得几乎撕裂空气。是温知许。
他本在队伍后方,此刻竟如风掠至,右手折扇啪地展开,扇骨撞上箭杆,发出一声闷响。箭矢偏移,擦过凌霜肩头衣料,钉入身后岩壁,尾羽犹自颤动。
可他未能完全格挡。那支箭在击中扇面瞬间已分裂为二,另一支藏于暗处的连环箭自侧上方射来,直取凌霜心口。他已无扇可挡,只能横身扑来,用肩膀硬生生撞开箭锋。
嗤——
利箭擦过他左肩,划开衣袍,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半幅锦衫。他闷哼一声,身形不稳,向前踉跄一步,却被凌霜伸手扶住臂膀。
#凌霜 温知许!
温知许抬眼看她,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挤出一丝笑。

别……别管我。
话未说完,喉头一甜,嘴角溢出血丝。他强撑站直,左手按住伤口,右手折扇半垂,目光扫向林间。

背后……还有人。
凌霜猛地抬头。果然,树影深处,最后一道黑影正悄然逼近,手中长刀高举,刀光映着日色,冷得刺眼。
凌霜将他往身后一推,反手挥剑迎上。第四式浮光起手,剑影如波,逼得那人收刀格挡。第五式掠影紧随其后,剑尖挑开对方面巾,露出一张陌生面孔——并非青云弟子,应是黑风崖爪牙。第六式凝霜突刺,直取咽喉,逼得他翻身滚退。
第七式回雪落地旋身,凌霜剑锋横扫,逼退其余逼近之敌。八式连出,剑光凛冽,终将四人逼至三丈之外。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显然未料到凌霜会如此悍勇,更未想到温知许竟能挡下致命一击。
短暂僵持中,凌霜喘息稍定,目光扫过敌人。五人皆黑衣,兵器各异,配合默契,显然是早有预谋。其中一人右手指节粗大,虎口茧厚,分明是常年握剑所致,且步法沉稳,走的是青云派根基步法踏云步。此人绝非外人,必是门中叛徒无疑。
凌霜咬牙,正欲再攻。

别追……他们另有埋伏。
凌霜回头看他。他倚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左手紧紧压着肩头伤口,指缝间不断渗血。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沁出冷汗,呼吸急促却不肯倒下。他看着凌霜,眼神清明,甚至带着几分安抚之意,仿佛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凌霜 你……你怎么会……
那血是温的,黏稠地沾上凌霜的指腹,像是一把火顺着血脉烧进心里。凌霜从未想过,这个总提着水囊、背着药箱、默默跟在她身后的人,竟能以肉身挡箭,护她性命。
他不该会武功。他只是一个富商公子,一个温润儒雅、不通武艺的世家子弟。可刚才那一瞬的速度、反应、力道,绝非普通人所能及。

别问。先离开这里。
凌霜点头,强压心头翻涌的情绪,迅速撕下衣摆一段布条,俯身为他包扎。动作尽量轻,可每一次触碰,他肩头肌肉都会微微绷紧。凌霜看得清楚,他疼得厉害,却始终没叫一声。
#凌霜 忍一下。
温知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凌霜低垂的眼睫上,片刻后又移开,望向远处林间。风吹过树梢,叶片簌簌作响,阳光斑驳洒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汗与病态的白。
凌霜绑紧布条,确认暂时止住血流,才缓缓起身。他想跟着站起来,可左腿一软,险些跌倒。凌霜伸手扶住他肘部,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逞强,任由凌霜搀着他慢慢站稳。
#凌霜 能走吗。

能。只是肩伤,不妨事。
凌霜不语,只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借力支撑。他身子微沉,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比平日高出许多。凌霜心中一紧,知道这是失血与内伤所致,若不及时处理,恐怕会有高热之险。
两人缓缓朝林间空地深处走去。此处地势稍缓,背靠岩壁,前方视野开阔,便于警戒。凌霜扶他在一棵老松下坐下,背靠着树干,折扇滑落在膝上,半开未合。
凌霜站在他面前,拔剑插入地面,作为警戒标志。随后蹲下身,再次查看他肩头伤势。布条已被血浸透,边缘发暗。凌霜咬牙解开,重新清理伤口。他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略促,却始终未出声。
#凌霜 箭上有毒吗。

无毒。只是力道太猛,伤及筋络。
凌霜点头,从随身药囊中取出金创药,轻轻撒在伤口上。药粉触及血肉,他身体猛地一震,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凌霜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继续。
凌霜抿唇,继续敷药,手尽量稳。可指尖仍是控制不住地微抖。凌霜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他受伤,也从未这样怕过。怕他闭上眼就不再睁开,怕他说完这句话就再也无法开口。
凌霜忽然想起昨夜营地里,他站在她铺位前,低声说。

我想陪你走完所有路,护你一世安稳。
凌霜当时拒绝了。
#凌霜 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再给你答复。
可如今,是他先做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却已用行动告诉她——他早就在陪她走这条路了。不是旁观,不是跟随,而是并肩,甚至是……替她挡下生死。
凌霜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话。她想问他为什么瞒她这么久,想问他究竟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凌霜只能做她能做的事。
凌霜重新包扎好伤口,确认稳固,才缓缓松开手。温知许睁开眼,看向凌霜。目光温和,像春水初融,映着树影与天光。
#凌霜 谢谢你。

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你受伤。
凌霜怔住。
风穿过林间,吹动他的衣角,也吹乱了凌霜的发。凌霜看着他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崩塌。凌霜一直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独自承担一切。可此刻她才明白,她不是不需要依靠,她只是不敢承认——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存在,早已依赖他的温柔。
哪怕他从不争抢,从不逼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能让凌霜心安。
凌霜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剑穗上的铜扣。那枚旧扣子,是凌霜三年前拆下缝上的。那时他提着油纸包走进厨房,说是特意寻来的芝麻核桃馅饼。凌霜尝了一口,随口说了句好吃,他站在灶台边笑了很久。
原来从那时起,凌霜就已经开始舍不得了。
#凌霜 凌月说得对。我不是孤单一人。
温知许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她。
凌霜抬起头,望进他眼里。那双秋水般的眼睛,此刻盛着痛楚,也盛着光。凌霜忽然很想哭,却又拼命忍住。
#凌霜 你别再这样了。下次……别再替我挡了。

可我只想护你。
凌霜咬唇,没再说话。
远处林间传来鸟鸣,清脆悠远。阳光渐渐西斜,树影拉长。两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再开口。风很轻,带着草木清香,也带着血腥气。
凌霜知道,这一战还未结束。内奸仍在,黑风崖未除,门派重任压肩。可此刻,凌霜只想让他好好坐着,别再站起来。
至少这一刻,让凌霜替他守一次。
凌霜坐在他身旁,背靠树干,手扶剑柄,目光望向林外山道。夕阳将凌霜的影子拉得很长,与他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温知许轻轻咳了一声,侧头看凌霜。
#凌霜 别动。我在这儿。
温知许没再说话,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