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灶里的火早就灭了。
我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把那几块酒坛碎片拼在一块。烛光落在陶片上,内壁那圈黄痕看得更清楚。不是烧窑时留下的,也不是泥灰,摸上去有点滑,像是干透的油膏。
我拿湿布擦了又擦,它还是贴在那里。
昨夜婚宴上的事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新人同饮交杯酒,新郎当场暴毙,新娘转身就跑。所有人都说她下毒谋财,可她要是真想杀人,为什么自己不中毒?
我倒了一碗温酒,缓缓注入拼好的坛底残件里。酒液漫过那圈痕迹,没一会儿,表面开始软化,一滴淡黄的油珠顺着内壁滑下来,落进碗中。
我又取了个瓷碟接住后续滴落的蜡油,等不再有液体渗出,便吹熄蜡烛,让碟中物冷却凝固。
天刚亮,我用细针挑开凝固的蜡层。里面夹着些灰白粉末,气味极淡,几乎闻不出来。但我认得这种药——牵机药,入口抽搐,七窍流血,死相极惨。
毒不是后来加的,是提前封在蜡里的,酒一热,蜡就化,毒便溶进酒里。
喝得多的人先倒下,喝得少的可能只觉头晕。李修远一口气喝完,自然活不成。柳如烟只举杯沾唇,根本没咽,所以不会中毒。
她不是逃,是被人当成凶手逼走的,我把粉末包进油纸,连同蜡油一起收好,换了身干净衣裳就往衙门去。
路上已经贴满了通缉告示。柳如烟的画像被钉在街口木板上,下面写着“谋杀亲夫,悬赏千两”。几个孩童围着念,声音拖得老长。
我加快脚步。到了衙门口,守门的捕快拦住我

陆捕头正在调人手,查逃犯行踪,不见外人。
我不是来闲聊的。我知道新郎怎么死的,也知道谁没杀人。

他皱眉看着我没动,我不等他开口,直接道
交杯酒是两人同饮,若真是新娘下毒,她为何没事?你们抓错了人。

这话引得旁边几个差役都望过来。有人冷笑,有人摇头,但没人说话。
过了片刻,堂内传来脚步声,陆景渊走出来,脸色沉着,目光落在我手上拎着的油纸包上。

你又来做什么?
这是从酒坛碎片里取出的。你看看就知道了。

他接过拆开,先看蜡油,再捻起一点粉末对着光瞧。然后转身进了公堂,翻出一本旧医书,对照许久。
堂外安静下来,他合上书,抬头问我

你是怎么发现的?
用温酒泡的。

这蜡遇热才化,里面藏着药。酒冷的时候毒出不来,一热就全溶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起疑的?
从管家送坛子那天。

他说是新窑烧的专供婚宴,可坛口有旧蜡残留。真正的新坛,不该有这个,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是我错了。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一向讲规矩,案子一出,按律办事,从不听旁人多言。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亲口承认判断有误。
他转头对身边捕快下令

停发通缉令,已贴的尽快揭下。改发协查文书,重点查那两只酒坛的来历。
那人应声而去,我又说
这种蜡不是家用的。能做这种密封蜡的,多半是城里的蜡铺,专门给贵重器皿封存用。咱们可以从西市几家铺子开始查。

他看向我

你知道哪些铺子做这个?
我不确定,但可以去问。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我们并肩走出衙门。清晨的日光照在石阶上,映出两道影子。他忽然停下,低声说了句

这次,信你一次。
我没答话,只把剩下的蜡油小心收进袖袋,回小馆的路上,街面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挑水的,扫地的都在忙活,没人知道昨夜一场婚宴背后藏着什么。
我推开小馆的门,把东西放在灶台边。
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只空碗上。碗底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蜡渍,在光下泛着微黄的光。
我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男人路过,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子里盖着一块蓝布。
他走到隔壁铺子前,放下篮子,掀开蓝布一角,露出几块黄色的蜡块。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正和掌柜说话,声音不大

这是昨夜新做的,耐高温,封坛最好用。
我看着那蜡块,没动,他收了钱,提起篮子要走,走出去,站在巷口,他抬头看见我,顿了一下。
你这蜡,卖给谁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