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斜照进来,她靠在我肩上的呼吸轻而均匀。我动了动手臂,伤口还隐隐作痛,但她睡得安稳,我没有惊动她。
屋外风停了,枯草在坡上静静伏着,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亮地划过山谷。阳光一寸寸爬上墙壁,映在床脚那把短匕上,刃口的血迹已经发暗,像干涸的河床。
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抬手扶住额头,声音有些哑:“头有点晕。”
我侧头看她,“血脉耗得太多,一时缓不过来。”
她坐直了些,指尖按了按太阳穴,又摸了摸颈间的玉佩。黑绳贴着皮肤,玉坠落在锁骨下方,紧贴心口。她低头看了会儿,轻声说:“昨夜你说的话……我都记得。”
“我说过的话,句句都算数。”
她转过来看我,眼神认真,“可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屋里。昨夜那些人走了,难保不会再回来。你有伤在身,我也……不能再动用那股力量。”
我望着屋角那枚神镜碎片,它安静地躺在石台上,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沉睡未醒。
“我想过了。”我开口,“这山谷地势封闭,瘴气常年不散,本就是天然屏障。若能以元神为引,借你血脉催动神镜之力,将此地化为独立秘境,便可隔绝外界窥探,也能挡住敌袭。”
她怔了一下,“你是说……筑界?”
我点头,“神镜碎片能聚灵成域,你有开启它的血脉,我能以元神稳固根基。只要我们合力,未必不能成。”
她没立刻答应,而是起身走到石台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块碎片。指尖轻轻拂过边缘,银光微闪,像是回应她的触碰。
“我娘走前说过,这东西不能轻易动。”她低声说,“每一次催动,都会反噬血脉。上一次我用了血,已经伤了根本。再动一次……怕是撑不住。”
“那就由我来承担更多。”我说,“元神离体虽险,但我撑得住。”
她回头盯住我,“你要把自己的元神搭进去?墨珩,你是天族战将,不是随便哪个可以舍命的散修。你的命,不止是你一个人的。”
“现在是我的命,也是你的。”我站起身,走向她,“我不回九重天,也不管什么军令职责。昨夜我已说过,我要守你。既然要守,就不能只靠一把枪、一口刀。我要让你有个地方,不必再怕谁闯进来。”
她站起来,离我很近,目光里有挣扎,也有动摇。
“可一旦开始,就不能停下。”她说,“结界成型前,我们必须持续供力。若有中断,神镜反噬,轻则重伤,重则魂损。”
“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们撑到最后,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至少,这里会变成我们的家。”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好。我们一起。”
我们把神镜碎片移到屋外空地上,四周清理出一圈干净的泥地。她盘膝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把小刀,刀刃薄而锋利,是她平日采药用的。
她深吸一口气,闭眼片刻,然后划开掌心。血珠立刻涌出,顺着指缝滴落,在接触到碎片的瞬间,整块残片泛起涟漪般的银光,一圈圈向外扩散。
我立刻盘坐在她对面,双手结印,引动体内元神。起初只是微弱的金光自眉心渗出,随后越来越盛,像是一缕细线缓缓抽离身体。元神离体时,胸口发闷,喉咙泛甜,但我咬牙撑住。
银光与金光在碎片上方交汇,起初互不相融,彼此排斥。她咬着唇,额上沁出冷汗,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伤口,继续让血流不断。
“再稳一点。”她低声道,“别让它散。”
我集中意念,将元神之力压得更沉。金光终于不再飘忽,缓缓沉入银光之中,如同水流汇入深潭。两者交融的刹那,碎片猛然震颤,一道环状光幕自中心炸开,向四面八方蔓延。
光幕所过之处,空气像是被重新凝固,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边缘微微泛着银金交织的色泽。山谷外围的枯树、乱石、断崖,全都被笼罩其中,连风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成了……”她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真的……成了。”
我却觉得元神被猛地一扯,像是被人从高处拽下。金光骤然断裂,整个人晃了晃,喉间一热,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立刻扑过来扶住我,“墨珩!”
我摆手示意无事,可双腿发软,单膝跪地,撑在地上才没倒下。
“你太勉强了。”她声音发抖,“快收回元神,别再耗了!”
“不用。”我抬头看她,结界已经覆盖整个山谷,光幕稳定流转,“再撑一会儿……让它彻底定型。”
她咬着牙,自己也摇摇欲坠。刚才那一波催动耗尽了她的力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你也停下。”我伸手去拉她,“剩下的交给我。”
“不行。”她甩开我的手,重新把手按在碎片上,“你已经撑不住了,要是我中途放手,结界会崩,你会被反噬得更重。”
她闭上眼,指尖用力掐进掌心,逼出最后一丝血。银光再次亮起,注入光幕之中。结界的边缘开始缓缓下沉,像是扎根于大地,与山谷融为一体。
我看着她,忽然明白她不会停。
就像我不会退一样。
我抬起手,将剩余的元神之力全部压出。金光暴涨,冲入碎片核心。结界发出一声低鸣,整片山谷微微震动,随后归于平静。光幕彻底稳定,像一层看不见的壳,将我们与外界隔开。
成了。
我真的做到了。
我松开手,意识一阵恍惚,整个人向后倒去。她踉跄着扑过来接我,可自己也站不稳,最终我们一同跌坐在地,背靠着背,喘着粗气。
夕阳正缓缓西沉,余晖洒在结界上,映出淡淡的光晕。山谷里静得出奇,连风都停了。
“你看。”她靠在我背上,声音很轻,“天边的云……像不像花海?”
我偏头看她,“什么花海?”
“昨夜神镜闪过的影子。”她说,“一男一女,站在花海里。那时候我不敢信,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不管是不是命定,今天这一场,是我们一起拼出来的。”我说,“不是它选我们,是我们选了彼此。”
她轻轻嗯了一声,头往后靠了靠,贴在我肩膀上。
“疼吗?”她问。
“疼。”
“我也是。”
我们都没笑,可心里是暖的,过了很久,她低声说:“至少……我们有了一个家。”
我没答话,只是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太阳完全落下了山,最后一缕光收进地平线。结界在夜色中泛着微不可察的银金光芒,像一层薄纱,护住了这片小小的山谷。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子也放松下来。我靠着山石,睁着眼,不敢睡。
外面或许还有敌人,或许还有追兵,或许有一天他们会找到这里。
但现在,她在我身边,结界在,屋子还在,玉佩贴着她的心跳,就够了。
远处山坡上,一株枯草被风吹动,轻轻晃了一下,一只夜鸟掠过树梢,翅膀扫落一片叶子,打在结界上,无声滑落。
我低头看她,眼皮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我没有惊扰她,只是静静坐着,守着这一方天地,守着怀里这个人,守着刚刚筑成的家。
她的手很凉,但我握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