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屋顶破洞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屋里很安静,炉火将熄未熄,余温还散在空气里。我靠墙坐着,左肩包扎过的布条渗着暗红,动一下就扯得整条手臂发麻。听见动静时我没回头,只低声问
墨珩醒了?
她撑起身子,动作迟缓,手扶着床沿才坐稳。
白灵你在熬药?
她看向炉边的小锅,里面水已烧干,只剩一层焦底贴在锅心。
墨珩不是药。
墨珩想煮点热水给你擦脸,没注意火候。
她没说话,慢慢下地,走到炉前掀开锅盖看了看,又吹灭了底下残火。屋外风轻了些,雾也淡了,能看见几缕阳光穿过枯枝洒在泥地上。
她转身看我,目光停在我肩上。
白灵你该躺着的。
墨珩躺不住。
墨珩昨夜那些人虽退了,难保不会再回来。
她走过来,在我身旁蹲下,手指轻轻碰了那块染血的布。
白灵灵力耗得太多,伤又没处理,再拖下去会留下隐患。
墨珩我知道。
我抬眼看她
墨珩可你现在也站不稳。
她低头笑了笑,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的波纹。
白灵我从小在这谷里长大,这点损耗撑得住。倒是你——天族战将,不该为了一个无名女子把命搭在这里。
我没有回答。
她开始解我肩上的布条,动作小心,指尖偶尔蹭到伤口,我能感觉到那种细微的刺痛。但她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墨珩你不该救我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拆着。
白灵那你也不该为我挡刀。
墨珩我是军人。
白灵我是医者。
她抬头看我
白灵救人本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她。她眼睛很清,不像沾过尘世的样子。昨天夜里她咬破手腕催动碎片的那一幕,还在眼前晃。那光太烈,像是从她身体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墨珩那块碎片……
我开口
墨珩到底是什么?
她摇头。
白灵现在不能说。说了对你不好。
墨珩我已经替你挡了一次刀。
白灵那就别再问了。
她语气软,却不容反驳
白灵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命的机会越大。
我闭了嘴,她替我重新敷了药,用新布条一圈圈缠好肩膀。包扎完,她没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和我并排。
白灵我叫白灵。
白灵青丘旁支的女儿,母亲早亡,父亲也不知去向。族中无人管我,这次派我来守这片山谷,不过是找个由头把我打发到边荒来。
我侧头看她。
白灵你们天族讲究出身,嫡庶分明。我这样的身份,在你们眼里大概连个正经仙籍都没有。
她自嘲地笑了笑
白灵可这山谷清净,没人查我根脚,反倒落得自在。
我没有接话,她转过来看我,眼神认真了些。
白灵墨珩,你是天族战将,肩上有职责,身后有宗门。昨夜你为我出手,已经越界。
白灵若被上报,轻则责罚,重则削职。我不值得你冒这么大的险。
墨珩值不值得,我自己清楚。
白灵可我不想连累你。
墨珩那你告诉我——若再来一次,你还会不会以血启光?
她一怔。
墨珩如果那些人又来了,你还会不会用自己的命去换我的命?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墨珩你说不出口。
我缓缓道
墨珩因为你一定会。就像我昨晚横枪拦在你面前一样,我也停不下。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褶皱。
我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它一直贴身戴着,边缘已被体温磨得温润。我将它放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玉是墨色,雕成一头盘踞的麒麟,鳞甲清晰,角尖微翘。这是墨家子弟成年时由长辈所授,象征血脉与职责,从不离身。
墨珩拿去。
她盯着那块玉,没伸手。
白灵这是你的家族信物。
墨珩正因为是信物,才更要给你。
她猛地抬头看我。
墨珩待战乱平息,我必卸甲归田,不再执枪赴阵。
我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墨珩我不回九重天,不去领封赏,不理会那些规矩礼法。我就留在这里,守你一人,此生不负。
她呼吸一顿,眼中有光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
白灵可你真的想过吗?你走了,天族会如何处置你?你违令脱营,等同叛逃。
白灵而我……我只是个无根无基的旁支孤女,连青丘长老都不会多看一眼。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身份,还有整个天规。
墨珩那又如何?
我打断她
墨珩我手中枪护得了四海八荒,难道护不了一个我想护的人?
她眼眶忽然红了。
墨珩我不问你来处。
我握住她的手,把玉佩塞进她掌心
墨珩我只问——你愿不愿收下它。
她低头看着那块玉,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许久,她轻轻点头。
我没有笑,只是将她手攥得更紧了些。
屋外,风彻底静了下来。阳光穿过破顶,在地上投出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里浮游,像细小的星子。
她忽然抬起手,把玉佩系在自己颈间。黑绳绕过脖颈,玉坠落在锁骨下方,紧贴心口。
白灵它太重了。
白灵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墨珩习惯就好。
墨珩以后它会比心跳还熟悉。
她终于笑了,这次笑得深了些,眼角弯起一道柔和的弧。
我们都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靠在我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头轻轻倚着我。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一点血腥气,却不难闻。
白灵你说外面的人……会不会再回来?
墨珩会。
墨珩但只要我还站得起来,就不会让他们靠近你一步。
她没应声,只是把手搭在我腿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
我反手握住她,阳光一寸寸爬上墙壁,照到了床脚那把短匕上。刃口残留的血迹已经开始发暗,像干涸的河床。
远处传来一声鸟鸣,清亮地划过山谷。雾已经散尽了,能看到外面山坡上的枯草在风里微微摇晃。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我靠着墙,没动。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比起昨夜,已经好了太多。
她的手很凉,但我握得很紧,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长一短,慢慢合了拍。
日头升高了,光移到了门口。门槛边的影子缩成一小团,紧贴着地面。
我低头看她,眼皮微微颤着,像是在做梦。
我没有惊扰她,只是静静坐着,守着这一方破屋,守着怀里这个人,守着刚刚许下的诺言。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她一缕发丝,扫过我的下巴,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