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终于褪尽了最后一丝温情,变得尖利而干燥,卷起枯叶,抽打着行人的脸颊。期中考试的成绩,像一场短暂的台风,在校园里掀起波澜,又迅速平息。金物理85分的“奇迹”被谈论了几天后,也渐渐被新的八卦和即将到来的期末压力所取代。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某种表面的轨道。上学,放学,做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单词。金和格瑞之间,也维持着那种既非刻意疏远、也非全然亲密的微妙平衡。草莓牛奶和洗干净的苹果,依旧每天准时出现在彼此的课桌;物理难题的讲解,依旧在课间或放学后进行,保持着安全的知识分子距离;周五傍晚器材室后的“老地方”之约,也成了心照不宣的习惯。
一切看起来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金甚至开始觉得,或许就这样也不错——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带着学习互助色彩的“革命友谊”。直到那个寻常的周五傍晚,一个不寻常的小插曲,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宁静。
那天轮到金和同桌值日。放学后,等他和同桌打扫完教室,锁好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日的天黑得早,校园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金背着书包,一瘸一拐地(脚踝已基本痊愈,但走久了还是有些不适)朝着器材室后的花圃走去。他以为格瑞已经先到了,或者等不及先走了。毕竟,今天他比平时晚了将近半个小时。
然而,当他拐过教学楼墙角,看到花圃边那抹熟悉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时,脚步不由得顿住了。
格瑞果然还在。他背对着金的方向,站在那张水泥长椅旁,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屏幕。夕阳早已沉没,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烬。暮色四合,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蓝里,像一幅静止的、色调沉郁的剪影。
但让金停住脚步的,并非格瑞还在等他这个事实(虽然这让他心头一暖),而是格瑞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女生。
金认得她,隔壁班的文艺委员,叫林薇。人长得清秀文静,成绩也好,是很多男生暗恋的对象。此刻,她正站在格瑞面前,微微仰着头,似乎在说着什么。手里好像还拿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距离有点远,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看清林薇的表情——脸颊微红,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显而易见的羞涩和期待。而格瑞,背对着金,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拒绝?
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是惊讶,是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的刺痛。
他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了,动弹不得。晚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了他单薄的校服。脚踝处的旧伤,似乎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中,隐隐作痛起来。
他看见林薇又说了句什么,然后将手里的小盒子往格瑞面前递了递。
格瑞似乎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但拒绝的意味很明显。他甚至微微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林薇的距离。
林薇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些,换上了些许失落和尴尬。她收回手,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盒子,又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对格瑞点了点头,转身,小跑着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深处。
花圃边,只剩下格瑞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的枯草,背影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孤单,也格外……僵硬。
金的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狂跳。那股尖锐的刺痛感,并未因为林薇的离开而消失,反而转化成一种更加复杂的、酸涩的闷痛,堵在胸口。他想转身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双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步步地,朝着那个僵硬的背影走去。
脚步声惊动了格瑞。他猛地转过身,在看到金的一瞬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无措?或者,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情绪。
“……你来了。”格瑞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移开视线,不再看金,目光飘向林薇离开的方向,又迅速收回,落在地面上。
“……嗯。”金应了一声,声音也有些发紧。他走到长椅边,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格瑞,“……等很久了?”
“……没有。”格瑞回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但那份平淡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波动。他顿了顿,补充道,“……刚处理完一点事。”
一点事。是指……林薇吗?
金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格瑞依旧微微泛红的耳根(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看着他紧抿的、颜色很淡的嘴唇,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指,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立场问。
他们是什么关系呢?发小?同学?互相分享牛奶和苹果、偶尔讲解难题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
那张约定“一起”的便签纸,那些安静的陪伴,那些笨拙却真实的靠近,此刻在林薇那个精致的小盒子面前,忽然变得模糊而脆弱起来。
“……她……找你什么事?”最终,金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道。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语气里的那点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酸涩,连他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格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金,目光复杂。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一丝……金看不懂的、更深沉的情绪。
“……没什么。”格瑞移开视线,声音没什么起伏,“……问一道题。”
问一道题?需要脸红?需要送小盒子?需要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金心里那股酸涩的闷痛,更加清晰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走到长椅边,坐了下来。冰冷的石面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格瑞看着他坐下,又看了看他单薄的校服外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走到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远。
沉默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两人。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之前那些温暖默契的氛围,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寒风,吹得荡然无存。
金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枯黄的草茎,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长椅上粗糙的水泥边缘。胸口那股闷痛,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格瑞和林薇……或许真的只是问问题。就算不是,他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生闷气?
可是……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就像自己小心翼翼守护的、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突然被外人觊觎,甚至可能……已经被采摘。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阻止的资格都没有。
“……冷吗?”
格瑞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金愣了一下,抬起头。格瑞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复杂和探究,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带着笨拙关切的……担忧。
“……有点。”金老实回答,声音闷闷的。
格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脖子上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动作有些缓慢,手指似乎因为寒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而显得有些僵硬。但他还是解了下来,然后,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那段冰冷的距离,将还带着他体温的围巾,递到了金的面前。
“……戴上。”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却定定地看着金,里面清晰地映着金有些错愕的脸。
金彻底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条柔软的、深蓝色的羊绒围巾,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格瑞身上那股干净清冽的气息。又看看格瑞只穿着校服衬衫和薄外套、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一股更强烈的、混合着酸涩、温暖和不知所措的情绪,猛地冲上心头。
“你……你不冷吗?”金没有接,反而下意识地反问。
格瑞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金看着他冻得有些发白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鼻尖,心里又酸又软。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条围巾。
围巾入手,带着格瑞残存的体温,柔软而温暖。金将它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立刻戴上。他看着格瑞转过去的侧脸,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微飘动的银色发梢,看着他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唇线。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更大胆的、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他站起身,拿着围巾,走到格瑞面前。在格瑞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他伸出手,将那条还带着他自己手温的围巾,轻轻地、仔细地,重新绕回了格瑞的脖子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格瑞颈侧微凉的皮肤,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格瑞僵住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着头,任由金动作。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金近在咫尺的、专注而温柔的脸庞。那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茫然,一丝被冒犯的僵硬,但更多的,是一种金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化的柔软和……无措。
金将围巾在格瑞颈间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松散的结。然后,他退后半步,看着被深蓝色围巾包裹着的格瑞。围巾很衬他,柔和了他过于清冷的轮廓,让他看起来……没有那么遥不可及了。
“……这样,我们都不冷了。”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一种豁出去的、近乎莽撞的温柔。
格瑞依旧僵在原地,仿佛被金突如其来的举动施了定身咒。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那个松松垮垮的结,看着围巾末端垂下的流苏,久久不语。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更加通红的耳根,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寒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暮色彻底吞噬了最后的天光,远处教学楼零星亮起的灯火,像散落在天鹅绒上的碎钻。
两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在寒冷的、空旷的、荒芜的花圃边,沉默地对峙着。不,不是对峙。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充满了无声张力、却又奇异地缠绕着温暖气息的……僵持。
过了许久,久到金几乎要以为自己的举动太过冒犯,准备道歉时,格瑞终于有了动作。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握住了围巾垂下的流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羊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金。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像两颗坠入深潭的寒星,里面翻涌着金看不懂的、汹涌而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挣扎,有迷茫,还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金。”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看着格瑞,等待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斥责?是推开?还是……
格瑞看着金那双清澈的、写满了紧张和不安的眼睛,看着他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和脸颊,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那些惯常的冷漠,那些自我保护的疏离,那些“这不对”、“这是偏差”的警告——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极其疲惫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重新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回去吧。冷了。”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再看金一眼,率先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仓皇,又有些……落寞。
金站在原地,看着格瑞迅速远去的背影,看着他脖子上那条自己亲手为他系上的、深蓝色的围巾,在寒风中微微飘动。胸口那股酸涩的闷痛,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混合了一种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钝痛和……无力。
他好像……又搞砸了。
他好像……逼得太紧了。
他好像……让格瑞,更加不知所措了。
寒风更烈了,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校服,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他看着格瑞快要消失在暮色中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抬脚跟了上去。
脚步沉重。
来时那份温暖雀跃的心情,早已被寒风吹散,只剩下满心的迷茫和刺痛。
他不懂。不懂格瑞那欲言又止的背后,到底是什么。不懂那条围巾的给予和归还,又代表着什么。不懂他们之间这份似近又远、似亲又疏的关系,到底该走向何方。
他只知道,冬天,真的来了。
而他和格瑞之间,那层看似正在融化的冰,下面涌动的,似乎不只是温暖的泉水,还有更多未知的、冰冷的暗流。
回家的路,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两人前一后,沉默地走着。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像两尾在冰冷夜色中无声游弋的、孤独的鱼。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凄厉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