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开始带着凛冽的寒意,掠过城市上空,卷起满地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扑簌簌地敲打着窗户。期中考试的氛围,像一层无形的、紧绷的膜,笼罩了整个校园。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课间少了追逐打闹的喧嚣,多了埋头苦读的沙沙声和低声讨论难题的絮语。
金坐在座位上,盯着摊开的物理习题集,眉头拧成了一个结。那些复杂的电路图和各种符号,像一团纠缠不清的毛线,让他头晕目眩。距离考试只剩不到一周,他其他科目还算过得去,唯独物理,像个顽固的堡垒,久攻不下。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斜后方。格瑞的座位空着——他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帮忙整理竞赛资料了。金心里那点隐秘的、希望得到“场外援助”的小心思,只好悻悻地收了回去。
“唉……”他叹了口气,下巴搁在冰凉的桌面上,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
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伸过来,在他摊开的习题集上,用指尖点了点某个关键的电路节点。指甲修剪得很干净,透着健康的粉色。
金猛地抬头,对上一双清澈平静的碧绿色眼眸。
安莉洁不知何时站到了他桌边,怀里抱着厚厚的笔记本,正微微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洞悉一切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这里,”安莉洁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并联部分的等效电阻算错了。电流方向标反了。”
金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指尖看去。果然,一个不起眼的计算错误,导致后续推导全盘皆输。他拍了下脑门:“啊!原来是这样!谢谢你啊安莉洁!”
安莉洁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抱着笔记本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金,”她轻声说,语气带着一贯的、预言般的飘忽,“西北方向,十分钟后,有‘钥匙’。”
“啊?”金没听懂,茫然地眨了眨眼。
安莉洁却没有解释,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神秘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微笑”的表情,然后飘然走开,留下金一头雾水。
西北方向?十分钟?钥匙?什么跟什么啊?
金甩甩头,把安莉洁的“神谕”抛到脑后,重新投入到和电路图的搏斗中。然而,那个错误被纠正后,思路似乎清晰了一点,但后面的综合大题依旧像天书。他咬着笔杆,愁眉苦脸。
十分钟后,他正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冥思苦想,几乎要抓狂时,一道阴影笼罩了他的桌面。紧接着,一个硬质的、边缘整齐的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摊开的习题集旁边。
金抬起头。
格瑞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正站在他桌边,微微垂着眼,看着那道让金抓狂的题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只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阅读题目的目光,微微颤动。
而他放在金习题集旁边的,是一个深蓝色封面的硬壳笔记本。和上次借给他、帮他理清思路的那本物理笔记,一模一样。
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地一跳。他看看笔记本,又看看格瑞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格瑞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停留在题目上,仿佛只是随手把笔记本放在这里。他的指尖在题目上的某个位置点了点,和刚才安莉洁点的地方,分毫不差。
“用戴维宁定理,简化这部分。”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带着一种冷静的、能让人安心下来的力量,“注意电压源方向。”
说完,他收回手,插回裤兜,目光也终于从题目上移开,瞥了金一眼。那目光很短暂,没什么情绪,却让金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格瑞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金怔怔地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边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的质感有些冰凉,却仿佛带着格瑞指尖的温度。
西北方向……格瑞的座位,就在他的西北方。十分钟……差不多就是格瑞从办公室回来的时间。钥匙……是解开难题的钥匙,是这本……笔记?
安莉洁的“神谕”,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精准,回响在金的脑海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安莉洁的座位。安莉洁正托着腮,望着窗外发呆,感受到他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对他眨了眨眼,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回去。
金:“……”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扉页,依旧是格瑞力透纸背的、整齐到近乎严苛的字迹。但这次,不仅仅是知识点的罗列和例题的解析。在相关章节的空白处,多了一些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更详细的推导步骤,甚至还有针对金可能容易出错的地方,用红笔写下的、简短的提示和思考路径。
这不仅仅是一本笔记。这是一本……为他量身定做的、通往及格线(甚至更高)的“通关秘籍”。
金的心,像是被浸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又甜又软,涨得发疼。他紧紧攥着笔记本的边缘,指关节都有些泛白。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格瑞的方向。
格瑞已经坐回了自己的座位,正低头看着自己的书,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只有那微微泛红的、几乎要融入发丝的耳根,泄露了主人并不平静的内心。
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一个大大的、傻气的笑容。他赶紧低下头,把脸埋进笔记本里,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几天,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没日没夜地啃。格瑞的字迹清晰,逻辑严密,那些额外的提示更是直击要害。许多之前怎么也绕不过去的弯,在笔记的指引下,豁然开朗。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喜欢上物理了(虽然可能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遇到实在啃不动的硬骨头,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抓耳挠腮或者直接放弃,而是会趁课间或者放学后,拿着笔记,蹭到格瑞旁边,指着上面用红笔标注的地方,小声问:“这里……我还是不太明白,能再讲细一点吗?”
格瑞起初会微微蹙眉,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近距离”的请教,身体也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但每当金用那双亮晶晶的、写满求知欲(和一点点狡黠)的眼睛看着他时,那蹙起的眉头便会慢慢松开。他会接过笔记,目光扫过金指出的地方,然后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用更简洁的符号和箭头,快速勾勒出解题的关键。
他的讲解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往往三两句切中要害,没有多余的废话,却总能精准地拨开金眼前的迷雾。有时候,金听得入神,脑袋会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几乎要碰到格瑞的肩膀。而格瑞,也会在他靠近到某个临界点时,几不可察地向旁边挪开一点,但讲解的声音不会停,笔尖书写的动作也不会乱。
一种全新的、微妙的默契,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低声的讲解中,悄然建立。不再是之前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靠近,而是围绕着“学习”这个安全而正当的中心,展开的、自然而然的交集。
凯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某次午休时,她咬着棒棒糖,凑到金耳边,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行啊金,现在都开始‘学术交流’了?下一步是不是要‘共同进步’,‘比翼双飞’了?”
金被她闹了个大红脸,支支吾吾地反驳:“别瞎说!我们这是在……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哦?互相帮助?”凯莉挑眉,紫眸里闪着戏谑的光,“我怎么只看见某冰山在单方面‘扶贫’啊?而且,这‘扶贫’力度可不小,那笔记,啧啧,跟定制的一样。”
金的耳朵更红了,赶紧转移话题:“安莉洁呢?她最近神神秘秘的,老说些奇怪的话。”
“她啊,”凯莉耸耸肩,“老样子呗。不过……”她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地看着金,“她前两天跟我说,看到‘冰层下面有泉眼在冒泡’。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金的心猛地一跳,脸上更热了,赶紧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期中考试如期而至。考场里气氛肃杀,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金坐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展开物理试卷。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题型,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那些曾经面目可憎的电路图、力学分析、电磁场公式,此刻在脑海里清晰无比,甚至能联想到格瑞在笔记空白处写下的、简短的提示和不同颜色的标注。
他沉下心,开始答题。笔尖流畅,思路清晰,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虽然还是遇到几道偏难怪题,卡了一会儿壳,但最终都靠着扎实的基础(和格瑞笔记里拓展的思路)啃了下来。
交卷铃声响起时,金长舒了一口气,放下笔,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他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格瑞的座位。
格瑞也已经放下了笔,正在有条不紊地整理文具。他似乎感觉到了金的视线,抬起头,目光隔着几排座位,与金对上。
很短暂的一瞥。格瑞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金似乎捕捉到,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询问,又像是确认的微光。
金对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小小得意的笑容,还偷偷比了个“OK”的手势。
格瑞的目光顿了顿,随即,几不可察地,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但金眼尖地看到,他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但金看见了。
他看见了。
接下来的几门考试,金都发挥得不错。尤其是他最头疼的物理,考完后对答案,惊喜地发现大部分题目都做对了,连那几道卡壳的难题,也蒙对了一部分。
成绩公布那天,是个阴天。冷风卷着细碎的雨丝,敲打着教室的窗户。
物理老师抱着一沓卷子走进教室,脸色不算好看。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次物理,整体考得一般。”物理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尤其是最后两道大题,全军覆没的不少。”
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过,”物理老师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金身上,带着一丝惊讶和……赞许?“也有同学进步非常大。金,85分。上次月考才62,这次进步了二十多分,值得表扬。尤其是最后那道综合题,思路很清晰,用了戴维宁定理简化,步骤也完整。”
“哗——”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声和窃窃私语。不少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金,有惊讶,有羡慕,也有……难以置信。
金自己都愣住了。85分?他揉了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直到同桌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他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爆红,心里却像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烟花,噼里啪啦,绚烂无比。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扭头看向斜后方。
格瑞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在桌上的试卷。他的分数毫无疑问是接近满分的级别。听到老师的表扬和周围的骚动,他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眼,目光与金狂喜的视线对上。
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金却从他微微放松的肩线和那几乎看不见的、唇角上扬的弧度里,读出了一丝……如释重负?还有……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愉悦?
金的心,被那一点点“愉悦”,熨帖得滚烫。他转过头,强迫自己看着讲台,听着老师讲解试卷,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像偷吃了蜜糖的孩子。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金迫不及待地挤过人群,冲到格瑞的座位旁。
格瑞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轰动与他无关。
“格瑞!格瑞!你看到了吗?85分!我考了85分!”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眼睛亮得惊人,像落满了星光。
格瑞拉上书包拉链,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但金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紫眸深处,那抹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嗯。”格瑞应了一声,声音平淡,却不再冰冷,“看到了。”
“多亏了你的笔记!”金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同学投来的、更加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最后那道题,就是用了你笔记上写的那个方法!还有那个等效电阻的计算,你提醒我注意方向……”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手舞足蹈,恨不得把整个考试过程都复盘一遍。格瑞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几不可察地点一下头,表示自己在听。
等金终于说得差不多了,喘了口气,格瑞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平和的笃定:
“……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金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灿烂。他知道,这大概是格瑞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肯定了。
周围的同学渐渐散去,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金还沉浸在喜悦中,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表情,凑近格瑞(在距离对方身体僵硬临界点前及时停住),小声说:
“对了,安莉洁太神了!她考前就预言说我的‘钥匙’在西北方向!果然,你就坐我西北方,还给了我笔记!她是不是真的会预言啊?”
格瑞收拾书包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了金一眼,紫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然后,他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地回应:
“……巧合吧。”
“是吗?”金挠挠头,觉得也有道理,“不过也太巧了……”
格瑞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背好书包,看向金:“走了。”
“哦!好!”金连忙背起自己的书包,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教室,汇入放学的人流。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金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心里像揣着个小太阳,暖烘烘的,亮堂堂的。
他走在格瑞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考试时的趣事,哪个同学紧张得把公式写串行了,哪个老师监考时打瞌睡差点摔倒。格瑞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定。只有在那条深蓝色的围巾(天气转冷后,他又戴上了)偶尔被风吹得拂过脸颊时,他会微微偏头,几不可察地避开,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被风吹得痒了。
走到校门口,金一眼就看到凯莉和安莉洁站在路边,似乎正在等他们(或者说,等金)。凯莉嘴里叼着新口味的棒棒糖,紫眸亮晶晶的,一看就没憋好话。安莉洁则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碧绿的眸子望着他们,嘴角带着一丝神秘的、了然的笑意。
“哟!85分的大佬出来啦!”凯莉看到金,立刻大声调侃,引得周围几个同学侧目。
金的脸又红了,赶紧冲她使眼色。
凯莉才不管,笑嘻嘻地凑过来,目光在格瑞和金身上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格瑞脸上,拖长了语调:“看来某人的‘辅导’效果显著嘛~是不是啊,格瑞大学霸?”
格瑞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那抹熟悉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他没有看凯莉,也没有回应她的调侃,只是微微加快了脚步,似乎想尽快脱离这个“是非之地”。
“喂!冰山你别走啊!”凯莉在后面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安莉洁轻轻拉了一下凯莉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然后看向金和格瑞的背影,碧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轻声说:“西北的‘钥匙’,打开了‘门’。但‘房间’里,还需要更多‘光’。”
凯莉眨眨眼:“啥意思?”
安莉洁没有解释,只是望着金和格瑞渐渐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
金追上格瑞,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暮色渐浓,路灯次第亮起,在积水的地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凯莉就爱开玩笑,你别理她。”金小声对格瑞说。
格瑞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沉默走了一段,金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格瑞,真的……特别特别谢谢你。没有你的笔记,我肯定考不了这么好。”
格瑞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看了金一眼。路灯昏黄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的紫眸。
“……不用。”他低声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你自己……也很好。”
他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点不太符合自己一贯的风格,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加快了脚步。
金却因为这句话,整个人都像泡在了蜜罐里。他快走几步追上格瑞,和他并肩,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因为这份共同拥有的“小秘密”和来之不易的“进步”,而变得甜丝丝、暖融融的。
虽然格瑞依旧话不多,虽然靠近时他仍会下意识地僵硬,虽然那道无形的屏障并未完全消失。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比如,那本深蓝色的笔记。
比如,那85分背后,无人知晓的、默契的扶持。
比如,此刻并肩走在回家路上,虽然无言,却不再冰冷的沉默。
比如,那颗因为一句笨拙的肯定,而雀跃不已的、年轻的心。
冰雪消融,或许并非一日之功。
但融化的雪水,已经悄然汇成了溪流,无声地浸润着冻土。
而春天,就在这看似缓慢、却坚定向前的流淌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