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书,并没有立刻开始阅读,而是走到窗边,望着脚下如同模型般的城市。阳光明媚,但他知道,自己正处在整个纽约监控最严密、也最危险的“庇护所”里。
他走到书桌后,在那张明显属于谢帕德的主椅上坐下。椅子宽大舒适,残留着极淡的雪茄和须后水的味道。这个位置,象征着这个空间的主权。
沈清寒将书放在桌上,翻开那本《拜占庭帝国史》。他的目光落在文字上,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谢帕德·索恩的“照顾”是全方位且不容拒绝的。他切断了自己与外界的常规联系(宿舍、学校通知),提供了舒适的物质条件,同时划定了清晰的活动范围和权限(公寓内、有限网络)。这是一种典型的高控制型关系建立模式。
他的优势在于,谢帕德对他有着强烈的兴趣和占有欲,这让他暂时安全,并且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的劣势在于,活动受限,信息闭塞,且处于持续的监视之下(玛丽亚、以及看不见的其他人)。
下一步,他需要:
1. 巩固“柔弱依赖”形象:在谢帕德面前保持恰到好处的感激、怯懦和逐渐增长的依赖。
2. 利用有限资源收集信息:书房里的书,尤其是那些有翻阅痕迹的特定书籍,可能隐藏着谢帕德关注领域的信息。安装的“安全电脑”也需要测试其权限边界。
3. 观察作息与人员规律:谢帕德的进出时间,迈克尔等核心人员的出现频率,公寓内日常运作的节奏。
4. 建立“合理”的对外联系需求:不能一直与世隔绝。需要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比如与导师邮件沟通学业、处理祖母遗物的法律文件等),逐步争取有限的、受监控的对外联系权限。
他需要耐心,像蜘蛛织网一样,一点点地,在谢帕德·索恩这座固若金汤的堡垒里,找到那些细微的、可供利用的缝隙。
沈清寒垂下眼帘,开始真正阅读手中的史书。他的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沉静而专注,仿佛一个彻底沉浸在学术世界中的普通学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表象下的暗流,早已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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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夕阳将曼哈顿的天际线染成金红色时,谢帕德·索恩回到了公寓。
他脱下西装外套,随手递给迎上来的玛丽亚,松了松领口,第一句话便是:“Where is he?”
(他在哪儿?)
“Mr. Shen has been in the study most of the afternoon, reading.” 玛丽亚回答。
(沈先生下午大部分时间都在书房看书。)
谢帕德径直走向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沈清寒蜷缩在窗边的一张单人皮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本厚重的《拜占庭帝国史》,墨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额角。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光晕。他看得十分专注,长睫低垂,偶尔轻轻蹙眉,似乎遇到了难以理解的内容,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书页的一角。
安静,美好,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古典油画。
谢帕德停在门口,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这一幕,胸腔里那股忙碌一天后的冷硬和烦躁,奇异地被这幅画面抚平了。他甚至刻意放轻了呼吸,不忍打破这份宁静。
但沈清寒还是察觉到了。他若有所觉地抬起头,看到门口的身影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些许慌乱,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孩子,连忙放下书,想要站起来。
“Shepherd! You’re back... I didn’t hear you...” 他的声音带着被惊扰后的细微喘息。
(谢帕德!你回来了……我没听到你……)
“Stay.” 谢帕德走上前,手掌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阻止他起身。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掌控感,掌心透过薄薄的羊绒衫传来温热。“Don’t get up. What are you reading?”
(坐着。别起来。在看什么?)
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这个姿势让他离沈清寒很近,几乎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干净的洗发水味道(是他浴室里的那一款)。
沈清寒因为他的靠近而身体微微僵硬,但很快放松下来,将手中的书向他展示了一下封面。
“Just... some history. About the Byzantine Empire. It’s... complicated.” 他小声说,带着一点学生气的抱怨和求知欲,“The political intrigues, the religious conflicts... sometimes it’s hard to keep track.”
(只是……一些历史。关于拜占庭帝国的。很……复杂。政治阴谋,宗教冲突……有时候很难理清头绪。)
谢帕德瞥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对于他这种习惯处理现代更直接、更血腥“冲突”的人来说,那些古老的权术确实显得有些弯弯绕绕。但他喜欢听沈清寒用这种柔软的语调,谈论这些“复杂”却“无害”的东西。
“Politics and power struggles are never simple, no matter the era.” 他评论道,手指似有意似无意地拂过沈清寒落在肩头的发丝,“But you don’t need to worry about such things now.”
(政治和权力斗争从来都不简单,无论哪个时代。但你现在不需要担心这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将人彻底庇护起来的意味。
沈清寒仰起脸看他,夕阳的光落进他清澈的黑眸里,漾开细碎的光点。他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将书合上,抱在怀里,像一个抱着心爱玩具的孩子。
“The computer...” 他想起什么,带着期盼问,“Has it been installed?”
(电脑……安装好了吗?)
谢帕德看了一眼书桌,那里果然已经摆放了一台崭新的、款式简洁的笔记本电脑。
“Yes. It’s there. Basic functions, academic databases, and a restricted web browser. Enough for your studies.” 他站起身,也顺势将沈清寒从沙发里拉了起来,“Come. Dinner is ready. You can play with your new toy later.”
(是的。在那儿。基本功能,学术数据库,和一个受限的网络浏览器。足够你学习了。来,晚餐准备好了。你可以晚点再玩你的新玩具。)
他牵起沈清寒的手,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沈清寒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瑟缩了一下,但没有抽回,任由他牵着走出书房。
手心传来的温度,和男人那理所当然的掌控姿态,让沈清寒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正在被一步步拖入谢帕德·索恩精心编织的、名为“庇护”的网中。
而他,必须在这张网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根丝线,然后,反过来,缠绕住织网的人。
晚餐时,谢帕德的话比早餐时多了一些。他问起沈清寒下午都看了什么书,有什么感想,甚至饶有兴致地听他磕磕绊绊地讲了一段关于君士坦丁堡陷落的不同史学观点。
沈清寒的回答谨慎而刻意地带着学生的稚嫩视角,偶尔“请教”谢帕德对某个历史人物“领导力”的看法,将话题引向一些安全但又能窥探对方思维模式的方向。
谢帕德似乎很享受这种扮演“引导者”和“解惑者”的角色,虽然他对那些具体史实并不太感兴趣,但他喜欢沈清寒认真听他说话、眼睛里带着依赖和求知光芒的样子。
晚餐后,谢帕德没有再处理公务,而是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视,随意切换着新闻频道。沈清寒则被允许使用那台新电脑,他坐在沙发另一头,登录了哥伦比亚大学的校内门户网站,查收邮件,下载课程资料,表现得就像一个抓紧时间补功课的好学生。
他敏锐地感觉到,电脑的网络确实受到了严格限制。除了特定的学术网站和学校系统,其他网页几乎都无法访问,社交平台和通讯软件更是完全屏蔽。一切都在监控之下。
谢帕德看似在看新闻,但余光始终留意着沈清寒。看到他认真地看着课程大纲,时而皱眉思索,时而快速打字记录,那种沉浸在自己小世界里的专注模样,让他心中那点因为调查尚无明确结果而产生的疑虑,再次被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压了下去。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也许,这真的只是一只无家可归、恰好撞入他怀里的、特别漂亮又干净的小猫。
只要他好好看着,牢牢锁着,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夜深了。
沈清寒合上电脑,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轻声对谢帕德说:“Shepherd, I think I’ll go to bed now. It’s been a long day.”
(谢帕德,我想我该去睡觉了。今天有点累。)
谢帕德从新闻中收回目光,看向他。男孩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清澈。
“Go ahead.” 他点点头,“Sleep well, kitten.”
(去吧。睡个好觉,小猫。)
沈清寒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Good night, Shepherd. Thank you... for everything today.”
(晚安,谢帕德。谢谢你……为今天的一切。)
他的道谢真诚而柔软,带着全然的依赖。
谢帕德的心仿佛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沈清寒面前,抬手,像奖励听话的宠物一样,揉了揉他的发顶。
“You’re welcome. Now go.”
(不客气。去吧。)
沈清寒转身走向客房,脚步轻缓。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关上房门。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沈清寒脸上所有的柔软和依赖瞬间消失。他走到床边坐下,指尖在笔记本电脑冰凉的外壳上划过。
第一天,在看似平和甚至“温馨”的氛围中度过。他初步站稳了脚跟,获得了有限的活动空间和信息渠道,并且成功地在谢帕德面前巩固了“柔弱、好学、依赖”的初步印象。
但危机并未解除。谢帕德的多疑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新鲜的占有欲和某种情感萌芽所掩盖。调查在进行,监控无处不在。
他需要加快步伐。
沈清寒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构建更详细的计划,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都在他冷静的思维中被反复推演。
而在主卧里,谢帕德站在窗前,再次接通了迈克尔的通讯。
“The preliminary report on Shen Qinghan is clean. Too clean.” 迈克尔的声音传来,“Columbia records check out. Immigration status is valid student visa, sponsored by his late grandmother. No financial red flags, no suspicious contacts in our databases. Social media is minimal and mostly academic. It’s as if he appeared out of nowhere two years ago when he started at Columbia, with a perfectly constructed but shallow background.”
(关于沈清寒的初步报告很干净。太干净了。哥伦比亚大学的记录没问题。移民身份是有效的学生签证,由他已故的祖母担保。没有财务上的危险信号,在我们的数据库中没有可疑联系人。社交媒体很少,主要是学术内容。就好像他两年前开始在哥伦比亚大学就读时凭空出现一样,背景完美但浅薄。)
“Shallow?” 谢帕德捕捉到这个关键词。
(浅薄?)
“Yes. Prior to Columbia, records are sparse. A private international school in Switzerland, but details are vague. Before that, almost nothing. It’s consistent with someone from an old, discreet family that values privacy, but...”
(是的。在哥伦比亚大学之前,记录很少。瑞士的一所私立国际学校,但细节模糊。再往前,几乎什么都没有。这符合那些古老、注重隐私的家族出来的人,但是……)
“But it could also be fabricated.” 谢帕德接了下去,冰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闪烁着冷光。
(但也可能是伪造的。)
“It’s a possibility we can’t rule out. The level of craftsmanship would be extremely high, though.” 迈克尔客观地分析。
(这种可能性不能排除。不过,伪造的水平需要极高。)
谢帕德沉默了片刻。
“Keep digging. Go deeper. Look into that Swiss school, the grandmother’s background, any connections, no matter how distant, to anyone in our world, especially our competitors. And monitor all his activity on that computer. I want to know every keystroke, every site he tries to access.”
(继续挖。挖得更深。查查那所瑞士学校,他祖母的背景,任何联系,无论多遥远,只要和我们世界里的人有关,尤其是我们的竞争对手。还有,监控他在那台电脑上的所有活动。我要知道他每一次按键,每一个他试图访问的网站。)
“Understood.”
(明白。)
结束通讯,谢帕德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夜景。
太干净了,反而成了最大的疑点。但偏偏,这份“干净”又完美地契合了沈清寒展现出的那种不谙世事的脆弱和纯净。
是真的纯净无瑕?还是包裹在纯净糖衣下的致命毒药?
谢帕德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眼底翻涌起一种近乎兴奋的疯狂。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更想紧紧抓在手里了。
猎人对猎物身份的好奇,有时比猎物本身,更能让人沉溺。
这一夜,公寓里的两个人,都清醒地知道,对方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但谁更胜一筹,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