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厚重的遮光窗帘缝隙,在地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色光斑。
沈清寒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清醒。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保持着均匀的呼吸,用耳朵捕捉着房间内外的动静。
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的极其轻微的嗡鸣。
很好,至少表面上,他此刻是独处的。
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简约到近乎冷硬的天花板设计。身体陷在过分柔软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高级纺织品清洗后留下的、混合着一丝雪松气息的淡香——那是谢帕德·索恩身上惯有的味道,此刻却侵占了这间客房。
沈清寒坐起身,墨色的长发因为一夜睡眠而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瓷白的脸颊上。他环顾这间宽敞得不像话的“客房”,目光冷静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可能存在的隐藏摄像头、监听设备的位置。
他掀开被子,赤足踩在柔软厚实的地毯上,走到窗边,小心地掀起窗帘一角。
曼哈顿的早晨繁忙而有序,高楼林立的景象与昨晚并无二致,只是笼罩在清冷的晨光中。他所在的楼层极高,视野开阔,但也意味着……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性,除非拥有翅膀或者能化身壁虎。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向浴室。镜子里的人影依旧昳丽,但眼下的淡淡青黑显示他昨晚并未睡得太沉。他用冷水仔细洗了脸,用手指梳理了一下长发,将它们松松地拢在脑后。谢帕德提供的衣物里没有发绳,他只能暂时这样。
当他整理好自己,正准备思考下一步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Mr. Shen?” 是玛丽亚温和恭敬的声音,“Breakfast is ready. Mr. Thorne is waiting for you in the dining area.”
(沈先生?早餐准备好了。索恩先生在用餐区等您。)
沈清寒眼神微动。他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让一丝刚睡醒的迷茫和面对陌生环境的怯意浮现在脸上,然后走到门边,轻轻打开了门。
门外,玛丽亚穿着整齐的制服,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件折叠好的新衣物,从内衣到外衫,质地柔软,看起来是合身的尺码。
“Good morning. Mr. Thorne thought you might need these.” 她将托盘递上,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微笑,目光礼貌地避开沈清寒的打量。
(早上好。索恩先生想您可能需要这些。)
“Thank you.” 沈清寒接过托盘,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谢谢。)
“You’re welcome. Please take your time. I’ll be outside when you’re ready.” 玛丽亚微微欠身,退后一步,安静地等在走廊里。
(不客气。请慢慢来。您准备好后,我就在外面。)
关上门,沈清寒看着托盘里的衣物。从内衣的尺码来看,谢帕德显然目测得相当准确。这种无声的、细节上的掌控,既是一种体贴,更是一种宣示——你的一切,都在我的观察和安排之下。
他换上衣服。浅灰色的羊绒针织衫,米白色的棉质长裤,尺码合身,质地柔软舒适,但风格简约,明显不是他自己的衣物,而是谢帕德按照某种审美挑选的。这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被精心打扮的“所有物”。
再次打开门,玛丽亚引着他穿过走廊,来到一个同样宽敞、采光极佳的用餐区。这里有一张不大的黑色石质餐桌,旁边是整面的落地窗。
谢帕德·索恩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换上了一身剪裁完美的炭灰色西装,白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领口,但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鸦黑色的短发被精心打理过,但仍有几缕不驯地垂在额前。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打开的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眉头微蹙,显然在处理事务。
晨光勾勒出他冷硬深邃的侧脸轮廓,眼尾的浅疤在光线下更加清晰。工作中的谢帕德,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锐利和专注,与昨晚那个带着慵懒痞气的男人判若两人。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冰蓝色的眼眸落在沈清寒身上时,那层工作状态的冰冷锐利如同潮水般褪去了一些,但审视的意味并未减少。他的目光扫过沈清寒身上的新衣服,似乎满意地微微颔首。
“Morning, kitten.” 他开口,声音比昨晚更加清晰,带着晨起的微哑和一贯的慵懒,“Sleep well?”
(早上好,小猫。睡得好吗?)
沈清寒在他目光的注视下,下意识地捏了捏针织衫的袖口,走到餐桌旁,在谢帕德示意的那个座位——紧挨着他右手边的位置——坐下。
“Morning, Shepherd.” 他小声回应,带着初醒的柔软和一丝拘谨,“Yes, thank you. The bed was very comfortable.”
(早上好,谢帕德。嗯,谢谢。床非常舒服。)
谢帕德似乎对他能顺畅地叫出“Shepherd”感到愉悦,唇角勾了勾。他合上平板电脑,将它放到一边,仿佛暂时将那个充满交易和危机的世界隔绝开来。
“Good.” 他示意了一下桌上丰盛的早餐——典型的西式早餐,但也有清粥和小笼包,“Eat. You need to regain your strength.”
(很好。吃吧。你需要恢复体力。)
早餐很精致,显然是考虑到他的口味。沈清寒安静地开始用餐,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什么声音。他能感觉到谢帕德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并不咄咄逼人,却存在感极强,让他每一口食物都吞咽得有些艰难。
“Any plans for today?” 谢帕德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今天有什么打算?)
沈清寒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黑眸里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茫然和无措。
“I... I should probably go back to my dorm... get my things... and inform the university about... about my grandmother...”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提起伤心事的黯然,“But... I don’t know if I can face it alone yet.”
(我……我可能应该回宿舍一趟……拿我的东西……还有通知学校关于……关于我祖母的事……但是……我还不知道我能不能独自面对。)
他巧妙地抛出了一个“需要离开”的试探,同时示弱,将决定权交还给谢帕德。
谢帕德放下咖啡杯,冰蓝色的眼眸看着他,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Your dorm can wait.” 他的语气平淡,却是不容反驳的决定,“As for Columbia, I’ll have someone handle the necessary notifications. You don’t need to worry about it.”
(你的宿舍可以等等。至于哥伦比亚大学那边,我会让人处理必要的通知。你不需要担心。)
轻而易举地,他截断了沈清寒“暂时离开”的可能性。
沈清寒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情绪,只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顺从的接受。这个反应似乎取悦了谢帕德。
“Today,” 谢帕德继续说道,语气放缓了一些,“you stay here. Rest. Get used to the place. Maria will be here if you need anything. I have some business to attend to, but I’ll be back for dinner.”
(今天,你就待在这里。休息。熟悉一下环境。如果你需要什么,玛丽亚会在。我有些生意要处理,但我会回来吃晚饭。)
他给出了他今天的安排,也是一种变相的“命令”——乖乖待在家里等我。
“Okay.” 沈清寒点点头,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然后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眼,黑眸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Shepherd... would it be possible... if I could have access to some books? Or maybe a computer? Just to... to catch up on some readings? I don’t want to fall behind...”
(好的。谢帕德……不知道可不可以……如果我能看看书?或者用一下电脑?只是……想补一些阅读?我不想落下太多……)
他提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符合他“好学生”人设的请求,同时也是一种试探——谢帕德会给他多大程度的“自由”和接触外界信息的权限?
谢帕德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请求并不意外。他沉吟了片刻。
“Books are fine. There’s a study down the hall, you can use it. Maria will show you.” 他答应了关于书籍的部分,但话锋一转,“As for a computer... I’ll have a secure one set up for you in the study later. It will have limited access, suitable for academic purposes.”
(看书可以。走廊那头有个书房,你可以用。玛丽亚会带你去看。至于电脑……晚点我会让人在书房给你装一台安全的。访问权限有限,适合学术用途。)
“Secure”,“limited access”。这两个词清晰地划定了界限。沈清寒得到了一个相对宽松的活动空间(书房),但被明确限制了信息渠道。这符合谢帕德多疑且掌控欲极强的性格。
“Thank you.” 沈清寒脸上露出一个真心实意般的、带着感激的浅笑,那双清冷的眸子似乎也因为这点“恩赐”而亮了一下,“That would be a great help.”
(谢谢您。那会很有帮助。)
谢帕德看着他这个笑容,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他喜欢看到他的“小猫”因为他给予的东西而露出满足的表情。
早餐在相对平和(至少表面如此)的气氛中结束。
谢帕德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带来压迫感。他走到沈清寒身边,并没有碰他,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Remember what I said last night, Qinghan.”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Be good. This is your home now.”
(记住我昨晚说的话,清寒。乖乖的。这里现在就是你的家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酷和理所当然:“And everything in my home belongs to me. Including you.”
(而我家里的一切都属于我。包括你。)
说完,他不再停留,拿起平板电脑,步伐沉稳地离开了用餐区。很快,外面传来电梯运行的声音。
沈清寒独自坐在餐桌旁,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Home”?“Belongs to me”?
他慢慢放下勺子,指尖在冰冷的石质桌面上轻轻划过。
谢帕德·索恩正在用一种强势到不容置疑的方式,将他纳入自己的领地,贴上专属标签。这种充满占有欲的“照顾”,本身就是最坚固的牢笼。
但沈清寒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冷静的深潭。
他需要尽快熟悉这个“牢笼”的每一个细节。书房,是关键的第一步。
几分钟后,玛丽亚走了进来,开始安静地收拾餐具。
“Mr. Shen, whenever you’re ready, I can show you to the study and the rest of the apartment.” 她恭敬地说。
(沈先生,您随时准备好,我可以带您去书房和公寓其他地方看看。)
“Thank you, Maria. I’m ready now.” 沈清寒站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和有礼、带着一丝疏离的怯生生的表情。
(谢谢你,玛丽亚。我现在就准备好了。)
玛丽亚引着他,开始参观这座顶层宫殿。
公寓的面积大得超乎想象,功能分区明确。除了客厅、用餐区、主卧和客房,还有健身房、私人影院、一个藏酒丰富的酒窖,以及一个巨大的、连接着空中花园的露台。
安保措施无处不在,但做得极其隐蔽。沈清寒凭借敏锐的观察力,注意到了某些特殊材质的门框、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微型感应器,以及一些看似装饰品、实则角度可疑的“摆设”。
最后,他们来到了书房。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质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涉及历史、经济、军事、法律,多种语言,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另两面则是落地窗,视野极佳。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黑色实木书桌,上面除了台灯和文具,空无一物。角落里摆着几张舒适的皮质单人沙发和阅读灯。
这里充满了谢帕德·索恩的个人气息——冷硬、高效、极具掌控感。
“The books here are for your use, Mr. Shen.” 玛丽亚介绍道,“Mr. Thorne mentioned that a computer will be installed here for you later today. Is there anything specific you’d like to read? I can help you find it.”
(这里的书您可以随意取阅,沈先生。索恩先生提到今天晚些时候会为您在这里安装一台电脑。您有特别想看的书吗?我可以帮您找。)
沈清寒的目光扫过书架。他走到文学和历史区域,手指拂过书脊。
“Maybe some classical poetry anthologies, or historical accounts of cultural exchange... if there are any.” 他轻声说,像一个真正寻找精神慰藉的文学系学生。
(也许一些古典诗歌选集,或者关于文化交流的历史记载……如果有的话。)
“Of course. Let me see...” 玛丽亚开始帮他寻找。
(当然。让我看看……)
沈清寒趁机更仔细地观察书房。书桌很干净,没有留下任何文件。书架上的书虽然多,但更像是装饰性或广泛涉猎的收藏,而非经常翻阅的样子。他注意到书架某个不太起眼的格子里,放着几本关于家族信托、离岸金融和国际武器贸易条例的厚重典籍,书脊有经常被抽出的磨损痕迹。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最后,他挑了两本厚厚的英文版《拜占庭帝国史》和一本《东西方诗学比较》,向玛丽亚道了谢。
“I’ll be in the living room or my room if you need anything, Mr. Shen.” 玛丽亚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
(如果您需要什么,我就在客厅或者我的房间,沈先生。)
书房里只剩下沈清寒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