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喜君缓步上前,素白的指尖轻轻捻起那张墨迹未干的认罪书,垂眸细细端详。她自幼学习书画,辨字识迹的本事远超常人,目光在纸页上逡巡片刻,秀眉微蹙,轻声开口:“这认罪书的字迹仿得倒是有七分形似,笔势轮廓都刻意贴合周班主平日手笔,可偏偏缺了他写皮影戏词时独有的顿笔锋锐——周班主写戏词惯于起笔藏锋、收笔劲锐,转折处带着常年握皮影刻刀的利落硬气,这临摹之作软塌虚浮,分明是照着笔迹照猫画虎,伪造得再像,也藏不住骨子里的破绽。”
卢凌风接过喜君手里的认罪书仔细端详。
苏无名负手立在屋侧的皮影影窗旁,窗棂上还沾着细碎的皮影木屑,昏黄的天光透过窗纸洒在他素色的袍角上。
他指尖轻敲着斑驳的木窗棂,节奏不急不缓,目光如寒潭般扫过屋中垂首而立的戏班众人,每个人的神色、呼吸、细微的肢体动作都尽收眼底,片刻后才沉声道:“林墨已被我们生擒归案,除却他与周班主的旧怨,再无旁人有这般狠辣的杀心。此事根源,从来都不是戏班私怨,而是那桩隐秘的通番案——周班主知晓番邦暗中交易军械、盐铁的全部内情,是此案唯一的活证,凶手定是怕他被擒后吐露真相,动摇幕后根基,才急着痛下杀手灭口。能如此熟悉戏班布局、知晓周班主起居,还能轻易临摹其字迹、伪造罪证,此人,定然就在戏班之中,或是与戏班往来极为密切,能随意进出各房、近身周班主之人。”
薛环攥着腰间短刀,歪着头蹙眉思索,小脸上满是认真,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刀鞘,忽然猛地拍了下脑门,眼睛一亮,急声朝着卢凌风喊道:“师父!我想起来了!昨夜我们翻查杂物间,寻找那批仿造的番邦皮影时,戏班的伙夫张乐一直在院墙外侧来回徘徊,脑袋缩着,眼神躲躲闪闪,根本不敢与我们对视。我上前喝问他在此做什么,他支支吾吾,只说烧火添柴路过,可脚步慌乱、面色发白,神色鬼祟得很,当时我只当他是胆小怕事,如今想来,定然是心中有鬼!”
卢凌风闻言,英挺的眉宇骤然一凝,周身瞬间散发出凛冽的煞气,当即扬声下令:“速传戏班伙夫张乐前来问话,不得有误!”几名衙役领命,立刻四散开来,将戏班前后院落、灶房、柴房、偏房尽数搜了个遍,可寻来寻去,最终只寻到一间空荡荡的偏房——屋中桌椅凌乱,灶火早已熄灭,张乐早已仓皇逃离,不见踪影。
众人俯身查看,只见屋内桌角缝隙处,还丢着一件沾满炭灰的粗布布衣,衣摆褶皱里沾着些许淡黄色的细粉,颗粒细碎,在天光下泛着诡异的色泽。费鸡师上前蹲下身,捻起一点细粉放在鼻尖轻嗅,眉头一蹙又骤然舒展,沉声道:“是夹竹桃毒粉,与林墨用来害人的那批分毫不差,这粉末沾身难去,定是张乐作案时不慎沾染!”
“他定是往渭水渡口逃了!那里是离长安最近的水路,可直通番地,别无他选!”卢凌风当机立断,话音未落便大步踏出房门,翻身跃上自己的骏马,缰绳一紧,马蹄踏地发出急促的声响,“追!全速赶往渭水渡口,绝不能让他逃出境!”他策马当先冲在最前,身后衙役们纷纷策马、疾奔,一路尘土飞扬,沿着官道疾驰至渭水渡口。
彼时渭水之上风急浪高,浑浊的江水拍打着渡口的石岸,发出哗哗的声响,江风卷着水汽扑面而来,刺骨寒凉。张乐早已慌不择路,满头大汗、衣衫凌乱,慌慌张张地蹬上一艘停靠岸边的乌篷船,双手死死抓着船舷,催促船夫立刻解绳离岸。船夫刚弯腰握住系岸的粗麻绳,指尖尚未碰到绳结,便听得破空之声骤起——一支羽箭带着凌厉的风声,如流星赶月般射来,“咻”的一声精准射断碗口粗的麻绳,断口整齐,箭去势不减,深深钉入乌篷船的船板之中,箭尾仍在不住震颤,嗡嗡作响。
卢凌风勒马立于渡口高坡,收弓而立,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玄甲映着天光,英武逼人,他声如洪钟,震得江风都为之一滞:“张乐!你通番卖国,杀害良善,伪造罪证,天网恢恢,你逃不掉了,还不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话音未落,衙役们已瞬间围拢整个渡口,几名身手矫健的衙役纵身登船,动作干脆利落,三下五除二便将拼命挣扎、嘶吼乱叫的张乐死死按在冰冷的船板上,反手拧住双臂,用铁链牢牢锁住。
铁证如山,夹竹桃毒粉、逃离的踪迹、戏班内的鬼祟行径,桩桩件件都指向他的罪行,张乐面如死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再也无从抵赖,瘫软在船板上,如同抽去了浑身筋骨。
断断续续地尽数认罪:他本是番邦首领安插在长安皮影戏班的眼线,潜伏戏班十余年,伪装成憨厚老实的伙夫,林墨都只是番邦安插的台前棋子,而周班主只是一次碰巧撞见。真正操控通番案、私贩军械盐铁的主使,正是远在关外的番邦首领;林墨被苏无名一行人擒获后,他深知周班主知晓林墨为人会告知官府,怕周班主为了保命,将所知之事尽数吐露给官府,便趁戏班混乱之际,用夹竹桃毒粉迷杀周班主,又照着平日偷看到的笔迹,伪造认罪书嫁祸他人,本想带着藏好的通番账册,渡渭水逃回番地,却没想到卢凌风察觉神速、追击迅猛,竟半柱香的功夫便追到了渡口,让他插翅难飞。
至此,皮影戏班连环命案、私通番邦贩卖军械盐铁的惊天重案,一并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天下。林墨、张乐二人枷锁加身,囚车押解,一路送往京城大理寺,最终转入天牢,等候圣上亲自下旨裁决。
柳娘失了相依为命的义父周班主,连日来悲痛欲绝,眼眶红肿,身形消瘦,却也感念苏无名、卢凌风、裴喜君等人不辞辛劳,查清命案,沉冤得雪,更护她周全,免遭凶手灭口。她强忍着泪水,回到戏班,亲手取出戏班传承百年、雕工最是精美绝伦的一套仙侣皮影——这套皮影以驴皮精雕细琢,发丝纤毫毕现,衣袂流云婉转,是周班主毕生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戏班的镇班之宝。她小心翼翼地将皮影装入锦盒,仔细装裱妥当,亲自送到裴喜君面前。
#卢凌风#裴喜君#唐朝诡事录#喜追风#同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