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发生在不知不觉间。
起初只是些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瞬间。比如,童磨出现在东厢时,不再总是直接看向伊之助或琴叶,有时会先“看”向别处——窗外的雪,案几上插着的一支半枯的梅枝,甚至地上被伊之助丢弃的玩具——仿佛在确认这些“背景”是否与上次相同。
又比如,他问的问题,开始从“是什么”,转向了“像什么”。
“伊之助哭的声音,”一次,当孩子因为长牙不适而嚎啕时,童磨静静听了一会儿,忽然问,“像什么?”
琴叶正焦头烂额地试图安抚伊之助,闻言茫然地抬头:“像……什么?”
“像风吹过缝隙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叫声?还是像……别的什么?”童磨的语气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确定,虽然那不确定微弱得几乎无法捕捉,“信徒哭泣的声音,和这个不同。”
琴叶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要将孩子的哭声与任何东西类比。伊之助的哭声,就是伊之助的哭声啊。
“我……不知道。”她最终只能这样回答。
童磨似乎并不意外她的答案。他不再追问,只是又静静听了一会儿,七彩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在努力分辨某种复杂的声音频率。
另一次,他带来了一小碟精致的和果子,粉白的颜色,做成花瓣的形状,摆放在琴叶面前。
“吃。”他说,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提议。
琴叶看着那碟显然价值不菲的点心,犹豫着。极乐教提供的饮食虽然充足,但大多是简单的粥饭酱菜,如此精致的点心从未出现过。
“给伊之助的?”她试探着问。
“给你。”童磨纠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尝尝看。”
琴叶在他的注视下,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甜腻的豆沙馅在口中化开,外皮软糯,带着淡淡的樱花香气。是很美味的点心。
“味道如何?”童磨问,视线停留在她咀嚼的动作上。
“……很甜。”琴叶如实回答。
“甜。”童磨重复,像在记忆这个词汇与味觉的关联,“和粥的味道不同。”
“是的,点心更甜。”
“你喜欢‘甜’吗?”
这个问题让琴叶再次愣住。喜欢?在松田家,吃饱已是奢望,何谈喜好?来到这里后,她只求温饱,从未思考过自己喜欢什么口味。
“我……不知道。”她再次给出这个无力的答案。
童磨沉默了。他看着她手中咬了一口的和果子,又看了看她脸上那茫然的神情,七彩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极淡的困惑在流转。
“那么,”他换了个方式问,“吃这个的时候,和喝粥的时候,感觉……一样吗?”
这次琴叶明白了。他在尝试理解“感受”的差异。
“不一样。”她努力描述,“粥是为了饱腹,吃点心……可能……会有一些……愉悦?”她说出这个词时,自己都觉得陌生。愉悦?她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纯粹的“愉悦”了?
“愉悦。”童磨低声念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碟和果子上,又移回她脸上。仿佛在试图将“甜”的味道、“愉悦”的感受、以及琴叶此刻的表情,三者联系在一起。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琴叶几乎失手打翻碟子的事。
他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碟中另一块完整的和果子。
不是递给琴叶,也不是放下。
而是,缓缓地,送到了自己唇边。
他张开嘴,咬了一小口。
动作优雅,如同进行某种仪式。
琴叶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童磨缓慢地咀嚼着,七彩的眼眸空洞地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享受,没有厌恶,没有任何人类品尝食物时应有的情绪反馈。
他只是“在吃”。
然后,他咽了下去。
“甜的。”他得出结论,语气平淡无波,“但没有‘愉悦’。”
他放下剩下的和果子,指尖沾了点粉白的碎屑。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抬眼看向琴叶。
“为什么你有,我没有?”他问。不是质问,不是疑惑,只是纯粹的不解,像一个孩子无法理解为什么别人能看到颜色而自己不能。
琴叶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眼前这个拥有无尽生命、强大力量、悲悯外表的非人存在,看着他空洞的眼眸,看着他沾着点心碎屑的、苍白完美的手指,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哀。
他在模仿。模仿人类的动作,品尝人类的食物,询问人类的感受。像一个笨拙的学徒,试图临摹一幅他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画卷。
为什么你有,我没有?
因为他没有心啊。琴叶在心里回答。因为她拥有着被他剥夺、被他漠视、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的东西——鲜活的情感,痛与乐的感知,爱与恐惧的能力。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
她只能垂下眼睛,低声说:“民妇……不知。”
童磨没有再追问。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
“雪也是白的。”他忽然说,没头没尾,“和点心的颜色,有些像。但雪是冷的,点心是……甜的。”
他在尝试建立联系。颜色、温度、味觉……这些对人类而言自然而然交织在一起的感官体验,对他而言,是需要费力去拼凑的碎片。
琴叶感到一阵无力。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童磨会对她和伊之助如此“特别”。不仅仅因为他们是“变化”的藏品,更因为,在他们身上,他看到了那些他无法拥有、却试图去理解的东西——生命的成长,情感的波动,甚至是最简单的味觉体验。
他们是他的“参照物”。是他试图理解这个隔着一层冰的世界的,唯一窗口。
这个认知并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她感到更深的寒意。当一个非人的存在开始尝试理解“人”时,会发生什么?当他发现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时,又会做什么?
那天之后,童磨带来了一些更奇怪的东西。
一块触手生温的暖玉。一捧带着青草气息的、从温泉边采来的湿润苔藓。甚至有一次,他从自己华贵的衣袖上,取下了一枚镶嵌着细小珍珠的金色莲花饰物,放在伊之助玩耍的垫子旁。
他总是放下东西,然后退开,静静观察琴叶和伊之助的反应。
伊之助对暖玉和苔藓毫无兴趣,却对那枚闪闪发光的莲花饰物爱不释手,抓在手里把玩,甚至试图塞进嘴里。琴叶吓得赶紧夺下来,生怕上面的小珍珠脱落被孩子误吞。
童磨看着琴叶紧张地将饰物收走,看着伊之助因玩具被夺而爆发的嚎哭,七彩的眼眸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光芒。
“他喜欢‘亮’的东西。”童磨陈述道。
“……是的。”琴叶抱着哭闹的伊之助,无奈地点头。
“夫人不喜欢?”童磨的视线转向她紧紧攥着饰物的手。
“不是不喜欢,是太贵重了,而且……对孩子不安全。”琴叶解释,感到一阵疲惫。她在对一个可能连“危险”概念都没有的存在,解释何为“安全隐患”。
“贵重。”童磨重复,目光扫过那枚精致的饰物,“‘不安全’。”他又看向伊之助哭得通红的脸。
他似乎又在尝试建立新的联系:物品的价值、幼儿的好奇、母亲的保护行为、以及由此引发的“哭”和“紧张”。
这个过程持续了很久。有时童磨会连续几天不来,有时则会一天之内出现数次。他带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从珍贵的珠宝到普通的石头,从新鲜的花卉到干枯的树叶。他的问题也越来越刁钻,越来越触及琴叶不愿回想、或难以描述的领域。
“夫人最害怕的是什么?”他问,当琴叶因为噩梦惊醒,脸色苍白时。
琴叶沉默了很久。最害怕的?是松田的拳脚?是婆婆的刻薄?是风雪中濒死的绝望?还是……眼前这个看似悲悯、实则空洞的非人存在?
“害怕……失去伊之助。”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真实的答案。
童磨歪了歪头,这个略显人性化的动作出现在他身上,显得格外诡异。
“失去。”他咀嚼着这个词,“就像雪融化,花凋谢?”
“不……不一样。”琴叶摇头,感到词穷,“雪融化了,明年还会下。花凋谢了,也许还会开。但人……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再也没有了。”童磨重复,七彩眼眸里映着琴叶苍白的脸,“所以,害怕。”
他似乎在理解,但琴叶知道,他没有。他只是将“失去伊之助”与“害怕”这个词汇建立了关联,就像将“甜”与“和果子”关联一样。他无法真正理解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
日子一天天过去,极乐教的冬季似乎格外漫长。琴叶在童磨这种持续的、近乎偏执的观察和询问中,逐渐变得麻木。她不再试图去理解他的动机,只是机械地回答他的问题,保护伊之助,然后在他离开后,抱着孩子,在寂静中独自战栗。
直到那个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高窗,将和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伊之助玩累了,趴在琴叶腿上沉沉睡去,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琴叶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破碎的摇篮曲,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窗外逐渐暗下去的天空。
童磨无声地走进来。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观察”环境,而是径直走到琴叶面前,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对面,不是不远不近,而是就在她身侧,近到琴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莲花香气,近到她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上细微的纹理。
琴叶的身体瞬间僵硬,拍抚伊之助的手停在了半空。
童磨没有看她,也没有看伊之助。他的目光落在琴叶因为拍抚孩子而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琴叶血液几乎冻结的动作。
他伸出了手。
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地、试探性地,触碰了琴叶的手背。
不是握住,只是指尖轻轻搭上。
冰冷的触感,像一块寒玉贴上肌肤。琴叶浑身一颤,几乎要弹起来,却被他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别动。”童磨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的指尖没有动,只是那样贴着。七彩的眼眸低垂,注视着两人皮肤接触的那一小块地方,仿佛在进行某种重要的实验。
琴叶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怀里的伊之助似乎感应到母亲身体的紧绷,在睡梦中不安地动了动。琴叶立刻用另一只手更轻柔地拍抚他,眼睛却死死盯着童磨触碰她的手。
他在干什么?他在感受什么?人类的体温?肌肤的触感?还是……别的什么?
时间仿佛凝固了。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童磨完美的侧脸轮廓,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好奇,没有探究,只有一片专注的空洞。
许久,久到琴叶觉得自己的手背几乎要被那冰冷的触感冻僵,童磨才缓缓移开了手指。
他抬起眼,七彩的眸子看向琴叶,里面依然空无一物。
“温暖的。”他说,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和玉不一样。和雪也不一样。”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琴叶脸上,落在她因为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落在她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上。
“你在害怕。”他陈述道。
琴叶无法否认。她的颤抖,她僵硬的肢体,她急促的呼吸,都在昭示着恐惧。
“因为我的触碰?”童磨问,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纯粹的好奇。
“……是。”琴叶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为什么?”童磨追问,视线在她脸上逡巡,像在寻找答案,“触碰,本身并不会造成伤害。我并没有用力。”
琴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解释。她该怎么对一个没有心、无法理解情感的存在解释,这种触碰带来的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冰冷,更是心理上的侵/犯、未知的恐惧和本能的排斥?
“因为……不习惯。”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最苍白无力的理由。
“不习惯。”童磨重复,像在记忆这个新词汇,“所以,害怕。”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琴叶,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中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无法掩饰的恐惧,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然后,他做出了第二个让琴叶几乎停止呼吸的动作。
他抬起手,不是去触碰她,而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他自己的嘴唇。
那个位置,正是他刚才触碰琴叶手背的指尖。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什么。
几息之后,他睁开眼,七彩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困惑”的神色——虽然那困惑依然极其浅淡,像冰层下极深处掠过的一丝暗流。
“没有味道。”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失望?“也没有……感觉。”
他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空茫。
“人类的‘温暖’,原来只是这样。”他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触碰了,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了。”
他站起身,白色的身影在渐暗的室内,显得格外突兀。
“很有趣。”他最后说,目光扫过依旧僵硬的琴叶,和在她怀中熟睡的伊之助,“你们的存在,你们的变化,你们对触碰的反应……都很有趣。”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琴叶一眼。
琴叶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很久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山后,室内被黑暗吞没。怀里的伊之助因为寒冷而在睡梦中瑟缩了一下,她才猛地回过神,慌忙将孩子搂得更紧,拉过被褥盖好。
她的手背,被童磨指尖触碰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那种冰冷的触感。不痛,不痒,却像某种无形的标记,让她感到一阵阵恶心和寒意。
他在尝试。尝试理解人类的温度,人类的触感,人类的恐惧。
像一个盲人试图理解色彩,像一个聋者试图理解音乐。
徒劳,且令人毛骨悚然。
那天夜里,琴叶又做了噩梦。梦里没有无尽的回廊,没有白色的影子,只有一只冰冷的手,反复触碰她的皮肤,每一次触碰,都带走一点温度,直到她全身冰冷,化为冰雕。而童磨就站在她面前,七彩的眼眸空洞地“看”着,悲悯地微笑着,说:“原来人类的‘温暖’,只是这样。”
她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窗外月色凄冷,照着极乐教沉睡的殿宇。
她抱紧伊之助温暖的小身体,将脸埋在孩子带着奶香的颈窝里,无声地流泪。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童磨这种“观察”和“尝试”的尽头在哪里。她只知道,她必须保护伊之助,必须在这个非人存在的注视下,活下去。
哪怕她的心,正在一点一点,结上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