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月夜后,琴叶看童磨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
不再是单纯的敬畏和恐惧,而是混合着一种近乎悲凉的洞察。她看着他悲悯的微笑,看着他空洞的七彩眼眸,看着他优雅而疏离的举止,就像在看一个被困在精美琉璃罩里的……东西。拥有强大的力量,永恒的生命,却永远触碰不到罩子外的世界。
这认知让她在面对童磨时,反而奇异地平静了一些。就像你知道面前是深渊,反而不会为站在边缘而持续战栗——你只会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掉下去。
童磨似乎并未察觉她心态的微妙变化。他依旧定期“路过”东厢,观察着,偶尔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伊之助一天天长大,野性愈发蓬勃。他开始不满足于爬行,尝试站立,尝试行走,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以跌倒告终。他对这个世界充满粗野的好奇,任何能抓住的东西都会塞进嘴里尝尝味道,任何阻碍他探索的障碍都会遭到他响亮的抗议。
童磨对伊之助的兴趣似乎与日俱增。他会蹲下来,与满地乱爬的孩子平视,七彩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伊之助用没长齐的牙齿攻击一个软枕,或是试图推动对他来说重若泰山的矮几。
“他在理解‘阻碍’。”童磨评论道,当伊之助又一次因为撞到门槛而气得哇哇大叫时。
琴叶正忙着检查孩子有没有撞伤,闻言只是低低“嗯”了一声。她不再试图去理解童磨这些话背后的含义,只是机械地履行着母亲和保护者的职责。
有时,童磨会带来一些小东西。
起初是极乐教仓库里翻找出来的、不知哪个信徒供奉的陈旧玩具——一个掉了漆的拨浪鼓,一个磨损了边角的布老虎。他并不亲手交给伊之助,只是随意放在孩子够得着的地方,然后退开几步,静静观察伊之助如何发现它们,如何摆弄,如何最终失去兴趣,或是暴力拆解。
伊之助对拨浪鼓的兴趣只持续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在发现摇晃它只能发出单调的响声后,就把它丢到一边,转而研究起布老虎可以扯下来的线头。童磨看着,脸上那悲悯的微笑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看到什么意料之外的结果。
后来,他带来的东西变得……更鲜活。
一只冻僵了翅膀、误入殿堂的雀鸟。一块在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的冰凌。一截被雪覆盖、却依然挺直的枯枝。
他总是用那双苍白的手捧着这些脆弱的东西,走到琴叶和伊之助面前,然后轻轻放下,就像放下祭品。七彩的眼眸注视着伊之助的反应,也注视着琴叶脸上的表情。
伊之助对活物最感兴趣。冻僵的雀鸟被他温热的小手抓住,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叫声,他好奇地瞪大眼睛,用手指去戳它紧闭的眼睛。琴叶看得心惊胆战,却又不敢贸然阻止——她不确定童磨的意图。
童磨只是静静看着。直到伊之助不知轻重,差点捏死那只可怜的鸟儿时,他才忽然伸手,轻轻从孩子手中取走了雀鸟。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伊之助手中一空,愣了愣,随即不满地挥舞手臂,发出抗议的“啊啊”声。
童磨没有理会孩子的抗议。他捧着那只奄奄一息的雀鸟,看了片刻。然后,在琴叶惊愕的目光中,他张开嘴,将那只小小的、尚有体温的鸟儿,整个放了进去。
没有咀嚼,没有吞咽的声音。只是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嘴,脸上那悲悯的微笑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只是品尝了一颗寻常的糖果。
伊之助呆呆地看着,似乎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琴叶胃里一阵翻搅,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尖叫出声。她紧紧抱住伊之助,将孩子的脸按在自己肩头,不让他再看。
“生命很脆弱,不是吗?”童磨用他那清冽的声音说,七彩的眼眸转向琴叶,里面空无一物,“但它的‘存在’,很有趣。”
琴叶无法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伊之助,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非人的视线。
但童磨似乎并未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他站起身,白色衣袂拂过地面,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
“夫人似乎很害怕。”他背对着她,忽然说。
琴叶浑身一僵。
“不必害怕。”童磨的声音很平静,“我并不会伤害你们。你和伊之助,是特别的。”
特别的。
这个词像冰锥一样刺进琴叶的心脏。特别的观察对象?特别的藏品?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问。
日子就在这种诡异而脆弱的平衡中继续。琴叶如同行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既要保护伊之助不受伤害(无论是来自童磨,还是来自伊之助自己旺盛的探索欲),又要维持表面的恭顺,不让童磨觉得“无趣”。
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童磨,就像童磨观察她们一样。她发现,当伊之助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举动时——比如第一次成功站起,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比如发出一个清晰的、类似“妈”的音节;比如对童磨华丽的衣摆表现出强烈的拉扯欲望——童磨眼中那片空洞的冰层,似乎会泛起极其微弱的涟漪。不是情绪,更像是一种……认知上的刷新。
他也开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他为什么笑?”当伊之助因为抓住一片飘落的雪花而咯咯直笑时,童磨问。
“为、为什么……”琴叶努力组织语言,“因为……抓到雪,让他觉得有趣?孩子就是这样,很容易因为小事开心。”
“有趣。”童磨重复这个词,七彩眼眸看着伊之助掌心迅速融化的雪水,若有所思,“所以笑,是对‘有趣’的反应。”
“那‘哭’呢?是对‘无趣’的反应吗?”
“不……哭可能是因为疼,因为饿,因为害怕,或者……因为得不到想要的东西。”琴叶解释得艰难,她从未想过要如此剖析这些本能的情感。
“疼、饿、害怕、得不到……”童磨一个个词念过去,像在背诵陌生的经文,“这些就是‘不有趣’。”
琴叶哑口无言。她忽然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你在对一个没有心的人解释心跳的意义。
但童磨似乎乐此不疲。他开始问更多关于琴叶自己的问题。
“夫人以前,经常笑吗?”他看着琴叶给伊之助缝补一件扯破的小衣,忽然问。
琴叶的手指顿了顿。以前?在松田家的日子,充斥着打骂、劳作和绝望,笑是一种奢侈品,几乎从她记忆中褪色。
“很少。”她低声回答。
“那现在呢?”童磨追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关切,只有纯粹的好奇。
琴叶抬起头,看向他。童磨就坐在不远处的阴影里,七彩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光,静静等待她的答案。
她现在会笑吗?对着伊之助时,会的。当孩子笨拙地学步摔倒又爬起来时,当他含糊地发出“妈妈”的音节时,当他睡得香甜露出无邪的睡颜时……那些瞬间,笑意会自然而然地漾开,温暖她的眼角眉梢。
但那些笑,与眼前这个非人的存在,又有什么关系?
“有时……会对伊之助笑。”她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因为伊之助‘有趣’?”童磨的逻辑简单直接。
“不完全是。”琴叶斟酌着词句,“因为……他是我的孩子。看到他好,我会觉得……高兴。”
“高兴。”童磨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所以笑,也是‘高兴’的反应。”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琴叶,仿佛在观察“高兴”这种情绪在她脸上是如何呈现的。
琴叶被他看得不自在,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丝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夫人缝补衣服时,”童磨再次开口,“心里在想什么?”
琴叶愣住。她……什么也没想。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确保伊之助明天有完好的衣服穿。
“没想什么。”她如实回答。
“没想什么……”童磨轻声重复,七彩眼眸微微转动,落在她穿针引线的手指上,“所以,有些动作,并不需要‘想’。”
他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不再发问。
但琴叶感到,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在注视着她。注视着她飞针走线的动作,注视着她低垂的睫毛,注视着她因为长期劳作而略显粗糙、却依然灵巧的手指。
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观察一件藏品的变化。它开始试图理解藏品内部的……运作原理。
这种认知让琴叶如坐针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