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公寓的日子像浸在蜜糖与冰刃混合的醇酒里,温淮叙沉溺其中,几乎要忘记外界的风浪。然而,被他刻意搁置和压制的现实,终究会以更汹涌的姿态拍打而来。
第一个明确的信号,是陈叔要求面谈的讯息。不同于以往关于家族事务的例行汇报或请示,这次的消息措辞简短,语气却异常凝重,并要求“当面、单独”商谈。温淮叙看着通讯器屏幕上那几个字,心缓缓沉了下去。他几乎能猜到陈叔要说什么。
他选择在公寓楼下一层的私人会客室见面,而不是让陈叔踏入他和Silas的“巢穴”。会客室布置得冷硬而商务,与顶层的温馨旖旎截然不同,像是刻意划开的两个世界。
陈叔进来时,脸色比温淮叙预想的还要阴沉。他身后没有跟其他人,但那份压抑的怒气几乎肉眼可见。他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温淮叙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他。
“淮叙,”陈叔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久经风霜的疲惫和一丝极力克制的激动,“外面的摊子,基本算是收拾妥当了。该清理的清理了,该接收的接收了,该谈的条件,也谈得七七八八。”
温淮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待着他的下文。
陈叔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逼人:“大局初定,但人心未稳。很多老兄弟,还有新加入的那些人,眼睛都看着。看着我们怎么对待……‘余孽’。”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温淮叙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安德烈的几个儿子,卢西恩断了腿,被送到西海岸‘疗养’,这辈子别想回来;马库斯……运气不好,那晚流弹打中了脊椎,废了;塞巴斯蒂安当场就死了。”陈叔一条条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沃尔顿家族的核心血脉,按理说,该清理干净,以绝后患,也告慰你父母和当年所有死难兄弟的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射向温淮叙:“但是,有一个,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被你像珍宝一样,藏在这栋大楼的最顶层,锦衣玉食地供养着。淮叙,你告诉我,这是什么道理?你想让下面的人怎么想?想让那些为你父母、为旧部流过血死过人的兄弟家属怎么想?!”
陈叔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失望:“那是安德烈·沃尔顿的儿子!身上流着那个恶魔的血!你留着他,是想养虎为患吗?还是说,你真的被那个小狐狸精迷了心窍,连血海深仇都忘了?!”
“他不是狐狸精。”温淮叙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冷得像淬了冰,瞬间压下了陈叔的激动。他抬起眼,直视着陈叔,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幽深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他叫宋稚元,中文名字随他母亲。安德烈,不配做他父亲。”
陈叔像是被他的眼神和语气慑了一下,随即怒气更盛:“我不管他叫什么!他身上流着谁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淮叙,你清醒一点!他现在装作顺从,装作无害,那是因为他被你关着,他没有别的选择!一旦让他找到机会,你以为他会感激你?他只会像他那个老子一样,反咬你一口,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会。”温淮叙的语气斩钉截铁,尽管他自己心底也曾无数次翻涌过类似的恐惧,但在外人面前,他必须、也只能如此坚信。“他和沃尔顿家的其他人不一样。他恨安德烈,比我们任何人都恨。”
“那又如何?!”陈叔拍案而起,气得胡须都在颤抖,“恨他老子,就不会恨你?你杀了他全家!毁了他的一切!你现在把他当宠物一样关着,你以为这是恩赐?这是羞辱!是折磨!他现在不敢反抗,不代表他永远不反抗!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出毒刺!淮叙,你不能感情用事,留下这个隐患!”
“他不是隐患。”温淮叙也站了起来,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他与愤怒的陈叔形成对峙,“他是我的。” 简单的四个字,却蕴含着滔天的占有欲和一种近乎蛮横的宣告。
陈叔被他话语里的决绝震得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你……你说什么?你的?淮叙,你是不是疯了?!他是仇人之子!是男人!你怎么能……”
“陈叔,”温淮叙打断他,语气放缓了些,但其中的冷硬丝毫未减,“我敬您是长辈,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兄弟,这十五年来,也多亏您照拂。我父母的仇,我已经报了。沃尔顿家族,也已经垮了。我的使命,完成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沉沉地看着陈叔:“至于宋稚元,他属于我。从今以后,他的生死去留,只有我能决定。任何人,包括您,都无权过问,更无权处置。”
“如果我非要过问呢?!”陈叔被他话语里的狂妄和决绝激得脸色铁青,“如果旧部的兄弟们,都不答应呢?!淮叙,你别忘了,你现在坐的这个位置,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兄弟们用血汗帮你挣回来的!你为了一个仇人之子,就要寒了所有兄弟的心吗?!”
温淮叙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周身散发出一种久违的、属于黑道领袖的凌厉气势,那是他在Silas面前从未显露过的另一面。
“陈叔,”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我感念兄弟们的付出。该给的补偿、该安顿的家人、该分享的利益,我温淮叙绝不会亏待任何人。但是,如果有人觉得,可以因此来要挟我,干涉我的私事,甚至……妄想动我的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
“那么,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沃尔顿家族的下场,就是榜样。”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叔心头。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冰冷、气势慑人的年轻人,忽然感到一阵陌生和彻骨的寒意。这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听他教诲的温家遗孤,而是一个真正掌控着生杀大权、意志如铁的枭雄。
为了那个少年,他竟然不惜与旧部、与自己这个看着他长大的叔叔决裂?甚至不惜用覆灭沃尔顿家族的雷霆手段来警告?
陈叔踉跄了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失望、愤怒、担忧、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他指着温淮叙,手指颤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他颓然地放下手,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苍凉:“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淮叙,你好自为之。只希望你将来,不要后悔今日的决定。不要等到被毒蛇反噬的那一天,才追悔莫及!”
说完,他不再看温淮叙,转身,有些蹒跚地离开了会客室。背影显得苍老而孤寂。
温淮叙站在原地,看着陈叔离开的方向,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的疲惫。他知道,今日与陈叔的这番对峙,只是一个开始。旧部中不满的声音绝不会就此平息。他必须尽快巩固自己的权威,平衡各方势力,同时,也要确保顶层公寓的防御万无一失。
他揉了揉眉心,将刚才那番冷酷决绝的气势收敛起来,重新变回那个温柔而偏执的“看守者”。他必须回到Silas身边去,只有看到那个人,触摸到他,确认他的存在,才能平息内心因外界压力而掀起的波澜,才能让他确信,自己的选择,无论如何,都不会后悔。
然而,温淮叙没有想到的是,他与陈叔这番并不愉快的谈话,甚至他后来为了震慑其他可能怀有异心者而召开的、气氛冷硬的内部会议,其内容概要,竟然会以一种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出现在Silas的面前。
那天傍晚,当温淮叙处理完所有棘手的公务,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冷冽气息回到顶层套房时,Silas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窗边画画或看书,也没有在沙发上慵懒地看电影。
他坐在起居室中央的地毯上,面前摊开着一台……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老式的便携式收音机。收音机正在沙沙作响,播放着一段经过明显剪辑和处理的录音对话片段,声音有些失真,但足以听清内容——
“……他是安德烈·沃尔顿的儿子!身上流着那个恶魔的血!你留着他,是想养虎为患吗?……”
“……他叫宋稚元……他属于我。从今以后,他的生死去留,只有我能决定。任何人……都无权过问,更无权处置。”
“……如果有人觉得,可以因此来要挟我,干涉我的私事,甚至……妄想动我的人。那么,就别怪我翻脸无情。沃尔顿家族的下场,就是榜样。”
录音戛然而止,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
Silas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搭在收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上,垂着眼睑,看不清表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照不进他周身那股异常的平静。
温淮叙的脚步僵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这台收音机是哪来的?谁送进来的?录音又是怎么回事?!是陈叔?还是旧部里其他不满的人?他们想干什么?挑拨离间?还是警告Silas?
无数个念头在他脑中疯狂闪过,最终化为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沉的恐慌。他大步走过去,一把将收音机扫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收音机零件摔得四分五裂。
“谁给你的?!”温淮叙的声音压抑着暴怒,他蹲下身,双手用力抓住Silas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谁送进来的?!他们对你说了什么?!”
Silas被迫抬起脸,浅色的眼睛终于对上了温淮叙因惊怒而显得有些狰狞的目光。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没有回答温淮叙的问题,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温淮叙的心脏猛地一缩。
“Eamon,”Silas轻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原来外面,有那么多人都想我死啊。”
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情。然后,他抬起手,不是推开温淮叙,而是轻轻抚上他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的手背,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
“所以,你更要……把我锁得紧一点才行。”他仰着脸,浅色的瞳孔里映出温淮叙紧绷的脸,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依赖和怂恿,“不然,我可能真的会被他们‘清理’掉哦。”
温淮叙的呼吸骤然窒住。他看着Silas平静无波的眼睛,听着他轻描淡写说出如此险恶的处境,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剧烈的愤怒、恐慌和一种被Silas话语奇异安抚的复杂情绪中,彻底崩断。
他不知道Silas是如何得到这录音的,也不知道他此刻平静的表面下究竟在想什么。但他只知道一件事——绝不能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威胁到Silas,或者,将他们分开。
“不会有那种事。”温淮叙的声音嘶哑,他将Silas更用力地拥入怀中,手臂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像是要将他揉碎在自己的骨血里,话语一字一句,烙铁般滚烫而沉重,“谁也别想动你。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手。你哪里也不许去,只能待在我身边。这辈子,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Silas在他怀里安静地待着,没有挣扎,甚至顺从地放松了身体。他的脸埋在温淮叙的颈窝,温淮叙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只有Silas自己知道,当听到录音里温淮叙那句冰冷决绝的“沃尔顿家族的下场,就是榜样”时,他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无声地、餍足地喟叹了一声。
看,他的Eamon,为了他,不惜与全世界为敌呢。
这感觉……真好。
至于那些想让他死的人?他轻轻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扫过温淮叙颈侧的皮肤。
他们最好只是想想。否则,他不介意让这座精心打造的金丝牢笼,染上点别的颜色。毕竟,被关起来的,可不一定是毫无爪牙的雀鸟。
他依偎在温淮叙怀里,感受着那几乎要勒断他骨头的力度,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